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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90章 乌龙


一九三四年十月三日,伦敦,军情六处总部。

理查德·埃姆斯坐在办公室里思考着从柏林发来的密电。

电报的内容很简单:

德国情报部门在调查中发现,一个跨国右翼组织正在欧洲活动,波兰方面已有线索,据称该组织与英国方面有联系。

德方希望了解,军情六处是否掌握相关情况,或是否有下属人员涉入。

埃姆斯在想一件事:这个所谓的“跨国组织”,他根本不知道。

他在军情六处待了将近十年。

从基层干起,一步一步爬到局长的位置。他对这个机构也称得上是了如指掌了。

如果有人告诉他,在军情六处的眼皮底下藏着一个横跨欧洲的右翼网络,而且跟英国情报机构有联系,他第一个反应不是“怎么查”,而是“不可能”。

但他不能这么回复柏林。因为他知道,柏林那边的同志们绝对不会无的放矢。

他拿起桌上的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

“威尔逊,你过来一下。”

不到两分钟,门被敲响了。

进来的是查尔斯·威尔逊,现如今的军情六处的副局长,他是埃姆斯的老搭档,两个人共事多年,配合十分默契。

“局长,什么事?”
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埃姆斯把电报推过去。

威尔逊接过去,他的眉头皱了起来,放下电报,看着埃姆斯。

“这是什么时候到的?”

“今天早上。柏林那边的同志直接发过来的。

他们想知道,我们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支持这个什么跨国右翼组织。”

“我们当然没有。”威尔逊的语气很肯定。

“军情六处的政策是——不直接介入欧洲大陆的内部政治。这是麦克唐纳首相亲口定的。

我们只做情报收集,不做颠覆活动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埃姆斯站起来,

“但柏林不会无缘无故发这封电报。波兰那边一定查到了什么,指向英国。”

威尔逊想了想开口道。

“会不会是有人打着我们的旗号在搞事?”

埃姆斯转过身来。
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所以,查。把最近三年所有跟欧洲大陆有关的行动档案调出来,尤其是涉及波兰、德国、捷克斯洛伐克的。还有,经费支出的记录——每一笔钱,不管多少,都要对得上。”

威尔逊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出去。

三天后,威尔逊回来了。他的脸色不太好。

埃姆斯坐在办公桌后面,看着威尔逊手里那沓厚厚的文件,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。

“查到了?”他问。

威尔逊把文件放在桌上,叹了口气。

“查到了。不是我们想象的什么大组织,是一个人。一个叫埃里希·汉考克的德国人。”

“德国人?”

“对。德国人。以前在德国政府里干过,后来跑到了波兰。他在波兰联系了一帮右翼分子,编了一套说辞,说他在德国有一个庞大的组织,跟法国、英国的同志有联系。

波兰人信了,给他掩护。他拿着在德国的一些文件和组织波兰右翼的功劳,又来找我们要钱。”

“谁跟他联系的?”

威尔逊翻开文件夹,抽出一张照片,放在桌上。

“这个人叫阿瑟·罗伯茨,军情六处下属的干员,在华沙站工作。五年前从波兰语专业毕业,被派到华沙做联络工作。

这个人的级别不高,权限不大,但手里有一笔活动经费——每月三百英镑,由他自主支配,用于发展线人。”

埃姆斯拿起照片,看了一眼,放下。

“汉考克就是他的线人?”

“对。罗伯茨三年前开始跟汉考克接触。汉考克给他提供了一些关于德国财政、人事、经济计划的情报。罗伯茨觉得有价值,就把他列为线人,每月批给他一百五十英镑。”

“一百五十英镑?”埃姆斯的声音提高了半度。

“我们给单个线人的经费是每月三百英镑,他给汉考克一百五,剩下的呢?”

威尔逊苦笑了一下。“剩下的,当然是他自己留着了。”

埃姆斯也哑然失笑了。

“所以,整个事情就是一个贪污案。一个低级干员,贪了局里的经费,编了一套说辞骗波兰人,又用波兰人的钱来维持这个骗局。”

“差不多是这个意思。”威尔逊翻开另一页文件。

“罗伯茨以为我们在查贪污。

今天早上我去找他的时候,他以为东窗事发了,忙不迭地把什么都交代了。”

“汉考克这个人,他承认了。每月一百五十英镑,打了三年,一共五千四百英镑。

他自己留了同样的数目。汉考克的身份,他只知道是德国来的,以前在政府里干过,提供的情报价值不大,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用。

他从来没有核实过汉考克说的那个德国组织是不是真的存在。

他在乎的是,汉考克每个月能给他提供几页纸的报告,他拿着这几页纸就能从局里报销经费。”

“那波兰右翼分子那边呢?汉考克跟他们的事,罗伯茨知不知道?”

“知道一些。但他不关心。他说,汉考克爱跟谁来往就跟谁来往,只要不给他惹麻烦就行。”

埃姆斯走回桌前,坐下来,拿起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。“这样吧,我要亲自跟罗伯茨谈谈。”

罗伯茨被带进来的时候,脸色惨败,人显得十分颓丧。

“坐。”埃姆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
罗伯茨坐下来,双手放在膝盖上,低着头,不敢看埃姆斯。

“罗伯茨,你在军情六处干了几年了?”

“五……五年。”

“五年。不算短了。你应该知道,贪污经费是什么罪名。”

罗伯茨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看着埃姆斯,

“局长,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。我家里有困难,母亲生病,孩子还小,开销大——”

“够了。”埃姆斯打断了他。“我不是来听你诉苦的。我问你几个问题,你如实回答。答得好,我可以考虑从轻处理。答得不好,你等着上法庭吧。”

罗伯茨拼命点头。

“汉考克这个人,你是怎么认识的?”

“他……是他先找我的。一九三一年秋天,他写了一封信到华沙大使馆,转到了我手里。

他说他是从德国跑出来的,手里有情报,愿意跟我们合作。我跟他见了几次面,觉得他提供的东西有点用,就把他列为线人。”

“你有没有核实过他的身份?”

“核实过。我查了他的背景——他确实在德国政府里干过,职务不高,但能接触到一些内部信息。至于他说的那个德国组织,我没有查。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”

“你有没有向上级汇报过?”

罗伯茨低下了头。“没有。”

“为什么没有?”

“因为……因为如果我汇报了,上面就会派人来接手。我就不能……就不能从他身上赚钱了。”

罗伯茨的眼泪流了下来,整个人像一滩烂泥,瘫在椅子上。

“局长,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……我只是想多赚点钱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”

埃姆斯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罗伯茨。

“威尔逊,带他下去。把他的口供整理出来,签字画押。然后,把他的材料移交给内政部吧。”

埃姆斯他拿起笔,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行字。

“经查,军情六处并无任何针对社会主义国家的颠覆计划。

涉事人员为一名低级干员,其与原德国官员汉考克的联系系个人行为,未经上级批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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