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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89章 汉考克


一九三四年十月,华沙,一家不起眼的旧旅馆。

一个男人坐在窗边,百无聊赖的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他今年五十一岁了。头发有些花白,脸型方正,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——那是很久以前在军队里留下的。

他的真名叫埃里希·汉考克,德国人。

一九一九年,韦格纳革命成功之后,他留在了政府里。

不是因为他拥护共产党,是因为他需要一份工作。

汉考克在旧德国政府里管过财政,管过民政,管过一些不大不小的部门。

他不是什么大人物,但也不是小角色。

他知道怎么在体制里活着——不冒头,不落后,不站队,不表态。上面说什么,他就做什么。不问为什么,不问对不对,只问怎么做。

这种人在哪个时代都能活。

但在德国新政府成立之后,汉考克的这种日子就过不下去了。韦格纳开始搞整风运动了,汉考克开始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。

汉考克算了一笔账。他在旧政府干过,历史不清白。

他从来没有真心拥护过共产党,态度不端正。他的工作成绩平平,不积极。

三条全中。留在德国,迟早会被筛出来。等被筛出来的时候,就不是丢工作的问题了,是丢命的问题。

不久,汉考克就离开了德国。

他没有去西方。英国、法国、美国,那些地方查得严,他这种从红色德国跑出来的人,到了那里会被反复审查。

汉考克受不了那个,于是乎,他选择了波兰。

波兰当时还是半红不红,还没有彻底倒向共产党。波兰的边境松,查得不严,有钱就能进来。

汉考克带了一笔积蓄,不多,但够他活一阵子。

他没想到,波兰也变得那么快。

波兰共产党上台之后,汉考克的钱很快也就花光了,波兰也变成了社会主义国家。

他一个德国人,没有护照,没有工作许可,没有合法身份。

他不能抛头露面,不能找正经工作,不能跟太多人来往。他像一只老鼠,躲在华沙老城区的一间旧旅馆里,靠着最后一点碎钱,一天一天地捱。

捱不是办法。他开始动脑筋。

他手里有什么?他知道德国的人事制度、组织架构、审查流程。这些东西,在德国是公开的,但在波兰,是值钱的情报。

与此同时,汉考克也开始接触一些英国人。

他在旧政府里管过经济统计,跟英国大使馆的人打过几次交道。那些人后来有的回了伦敦,有的调到了别的国家,但名字和联系方式,他留着了。

汉考克给英国军情六处写了一封信,是一份关于德国财政体制的报告。

于是乎,就这样,汉考克和英国人就这么搭上了线。

英国人给的钱不多,每月一百五十英镑,但够他在华沙活下去了。

汉考克开始接触波兰的右翼分子。

这些人在波兰并不难找,汉考克找到他们跟他们说,

“我是从德国来的。我在德国有一个组织,跟法国、英国的人都有联系。我们有资金,有计划,有人手。”

汉考克还给波兰人看了一些东西。那是几张旧照片,他在德国政府工作时拍的,穿着制服,坐在办公室里,桌上堆着文件。

几张从德国报纸上剪下来的文章——关于韦格纳整风运动的报道,关于干部被处理的新闻。

他指着那些照片说:“这些人,我都认识。他们现在有的在监狱里,有的跑了,有的死了。我能跑出来,是因为我有办法。你们跟着我,不会吃亏。”

波兰人就这么相信了。倒不是因为汉考克有多厉害,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人来相信。

他们是一盘散沙,没有钱,没有组织,没有外援。汉考克来了,带着德国人的身份,带着英国人的钱,带着一个“横跨欧洲的组织”的谎言。

他们需要这个谎言。

汉考克给他们钱。不多,每人每月几英镑,他给他们出主意——不要搞暴动,不要搞政变,罗马尼亚的下场你们看到了。

要学共产党,从基层入手,从农村入手,从老百姓的怨气入手。

他给他们画大饼——德国那边,有好几百人等着;法国那边,有前贵族在支持;英国那边,军情六处的人随时可以帮忙。

等时机成熟了,里应外合,一举推翻波兰政府。

波兰人听得热血沸腾。他们不知道,德国的“好几百人”是汉考克编的。

他们不知道,法国的“前贵族”是汉考克从报纸上看来的。他们不知道,英国军情六处给他的那点钱,连他自己都养不活,更别提什么“里应外合”了。

汉考克坐在旅馆的窗前,想起了德国。想起了他离开的那天。

他站在火车站台上,手里拎着一个旧皮箱,口袋里揣着几百马克。他没有回头。他知道,他再也不会回去了。

他在德国是一个逃兵,一个叛徒,一个历史不清白的人。

但他不后悔。他从来不是一个有信仰的人。他不信共产党,不信社会主义,不信天主教,不信任何主义。

他只信一样东西——活着。好好活着。

为了活着,他可以做任何事。给英国人写报告,给波兰人编故事,给右翼分子画大饼。

这些对他来说,不过是谋生的手段罢了。

这时,汉考克的房门被敲响了。

三短一长,是他跟波兰人约定的暗号。

汉考克把烟掐灭,站起来,走到门口拉开门。

进来的是科莫罗夫斯基——就是那个在扎布诺村附近组织集会的右翼头目。

“汉考克先生,”科莫罗夫斯基把布包放在桌上,在汉考克对面坐下来,“出事了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皮奥特罗夫斯基神父被捕了。还有马莱茨基。内务部的人动作很快,我们好几个据点都被端了。”

汉考克的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。

“谁干的?”

“内务部。他们早就盯上了。我们的人太大意了。”

汉考克摇了摇头。

“不是大意,是你们太急了。我跟你们说过,不要急着发传单,不要急着搞集会。

先渗透,先发展,先扎根。你们不听。现在出事了,来找我了?”

科莫罗夫斯基低下了头。

“皮奥特罗夫斯基知道多少?”

“他知道我们几个人的代号。不知道真名。但他知道教授的存在。”

教授是汉考克的代号。

“科莫罗夫斯基先生,你听我说。”汉考克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很稳。

“皮奥特罗夫斯基不知道我的真名,不知道我的住址,不知道我跟英国人的联系。

他就算全招了,也找不到我。但你们不一样。你们跟他打过照面,他知道你们的长相,知道你们的活动地点。你们必须马上转移。”

“转移到哪里?”

“先离开华沙。去乡下躲一阵子。等风头过了,我再联系你们。”

科莫罗夫斯基点了点头,站起来,拎起布包,走到门口,停下来。

“汉考克先生,德国先生们那边,会不会受影响?”

汉考克笑了一下。

那个笑容很自然,很真诚,

“德国那边的事,你不用操心。我们的组织比你们严密得多,不会出事。你把自己的事管好就行。”

科莫罗夫斯基点了点头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
汉考克一个人坐在房间里,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,

波兰人会不会顺藤摸瓜抓到他呢,但汉考克转念一想,皮奥特罗夫斯基不知道他的真名,不知道他的住址。

他只是“教授”,一个声音,一个代号,一个永远见不到面的人。

他想,英国人那边会不会断了他的钱?也不会。

他写的那几份报告虽然不算什么核心机密,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价值。

英国人花了那么点小钱养着他,不亏。弃之可惜,食之无味,正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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