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岁那年,父母战死,大沈黎十岁的裴宴时收养了她。
他把沈黎从葬礼上抱回家,将她宠成京圈最娇艳的玫瑰。
沈黎生理期,他会亲手熬姜茶。
做噩梦时,他会整夜守在她床前。
会因她随口一句想拍电影,砸钱捧她成为金马最年轻的影后。
直到十八岁成人礼那晚,沈黎被人下药送进裴宴时房里。
一夜荒唐,她几乎被他撞碎。
再睁眼,裴宴时看她的眼神冷得刺骨:“不知羞耻。”
一句话将她永远钉在耻辱柱上。
后来沈黎和闺蜜一起被困战区,电话里她哭着求他来救。
直升机的轰鸣声里,他只带走了闺蜜。
对讲机里传来他冰冷的声音:
“留在战地,什么时候断了不该有的脏心思再回来。”
第一日,她领难民粥时,不小心洒了点汤水,就被人切断一根小指头。
第二日,她被扒开衣服吊起来,富商、雇佣兵轮流进她房间。
第三日,她企图吞药自杀,却被灌下消毒水,导致声带受损。
……
三年来,她的肚子大了又小,身子布满疤痕,瘦骨嶙峋。
直到她再也感知不到任何情绪时,裴宴时才终于想起来接她了。
……
裴宴时飞机落地时,三个雇佣兵才从沈黎身上下来。
为首的那个转着蝴蝶刀,一口美式英语,面容凶狠。
“你的好哥哥来接你,自己把衣服穿好,还有,回去后该说什么,不该说什么,你心里清楚。”
“不会说。”
沈黎麻木的穿着衣服,头都没抬。
被强力清洁剂烧过的嗓子沙哑又机械的重复:
“我会听话…我一定会听话。”
那几人走前还在回味:
“可惜了这么个绝色,早知道她哥哥会来接她,这三年我就该多玩几次。”
“来这里还能回去的,她是第一个,很幸运……”
男人的声音飘远,沈黎却因为那句‘幸运’笑红了眼。
几乎同时,破败的木门被打开。
强光刺眼,沈黎睫毛本能一颤。
眩目的光线中,她迎着风沙看到了三年未见的——裴宴时。
他依旧清冷,矜贵,不可一世地站在一群保镖中间。
大抵是抽空来的,助理举着平板,这会儿应该在收尾:“那我这边跟杨小姐同步,婚纱和婚礼都按照她的想法来。”
得了裴宴时的答复,助理收了平板站开。
沈黎却一眼看到屏幕。
里头,她的闺蜜杨昭昭一身纯白婚纱站在落地窗前,手上还戴了支羊脂玉镯。
那是裴家的传家宝。
十八岁成人礼那天,裴宴时曾亲手戴在她手上,第二天,她就以‘裴宴时心尖宠’的名义,登上了各大媒体头条。
可如今,它在杨昭昭手上。
裴宴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淡淡开口:“昭昭是我的未婚妻,今后,你要叫她嫂子。”
沈黎愣住。
脑海中闪过雇佣兵狰狞的笑:【你哥哥不会来救你,他早就有了新欢……】
所以,他的新欢,是杨昭昭?
可是……
“为什么会是她?”
沈黎话音才落,裴宴时就变了脸:“不是她,难道是你?”
“沈黎,到现在你还肖想自己的养兄,恶不恶心?”
沈黎站在原地,听到那句“恶心”,麻木溃烂了三年的心,还是忍不住一抽。
她强扯住一抹笑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:“不会了,再也不会了。”
裴宴时却只是疏离又警告了一句:“我和昭昭要结婚了,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恶心念头。”随后转身上了飞机。
他带来的保镖还在警惕盯着她。
像是生怕她再像以前那样没脸没皮的扑过去。
沈黎嗓子发哑,沉默的跟上他。
一路无言,她靠在最后面的位置,低着头尽量降低存在感。
可始终有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,让她如坐针毡。
恰好此刻,飞机颠簸,她不受控制朝裴宴时扑过去。
裴宴时的身体僵了一瞬,下一秒,沈黎被推开了。
他的眼里满是愤怒和难以置信的嫌恶。
“沈黎,你若是非要下贱喜欢自己的养兄,就马上给我滚下飞机,再待三年给我好好学规矩。”
只一句话,那些被切断小指,强灌清洁剂,晚上轮番进她房间的画面不受控制浮现。
不要!
她不要再回去!
沈黎摁住不受控发颤的手,几乎下意识要跪地磕头,裴宴时却以为她要往他怀里扑,冷声让人把她丢进航空箱。
沈黎看到身后漆黑的航空箱,整个身子忍不住发抖。
“不要……我求你不要……”
那些不堪的记忆疯狂上涌。
漆黑的屋子,无尽的痛苦几乎将她吞噬。
可裴宴时根本不给她解释的机会,直接叫保镖来。
“对不起!我不会再爱上你,求求你别关我!”
可直到箱门合上,裴宴时也只是冷漠看着她苦苦哀求。
最后一道光被碾灭,周遭一片黑暗,她仿若又回到那痛苦不堪的三年。
【哈哈哈…叫啊?不是影后吗?不是大小姐吗?你叫啊!喊啊!】
【什么大明星,这伺候人的功夫连鸡都不如!】
【落难的凤凰,可不就是鸡吗?哈哈哈……】
箱子外传来助理的声音:“老板,我看沈小姐状态好像不太对,她……”
话没说完,就被裴宴时打断:“这些把戏她从前玩少了?不过是故技重施,将来她要是一直这样,昭昭会难过。”
将来?
可她已经没有将来了……
半年前确诊癌症到现在,她的身体早到了极限,这次回去,她只是想干干净净,体体面面的走……
螺旋桨在头顶轰鸣,声浪像把锤子,砸得她骨头都在响。
沈黎蜷在狭小的箱体,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,她攥紧脖子上的平安扣。
爸爸妈妈,再等等,很快我就来找你们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沈黎睁眼,刺眼的白光依旧让她不适。
洁白的墙面,人来人往的走廊,电视上熟悉的中文……
都在告诉她,她终于回国了。
“你醒了?”医生拿着化验单,怜悯地看着她,“你的家人呢?怎么没陪你。”
电视里正放着杨昭昭和裴宴时的新闻。
【裴氏总裁宣布将会于十天后,与影后杨昭昭完婚。】
沈黎指尖微微一颤,她摇了摇头,“我已经没有家人了。”
医生沉默一瞬,“我看你身上有化疗的痕迹,你应该早知道你的病症吧?最后一个月了,好好过完剩下的日子吧。”
沈黎看着上面的字:【骨癌晚期】
早看过的确诊单,她只是没想到,她还能再活一个月。
不过也好,一个月,足够她处理后事。
这一夜,沈黎是在疼痛中睡去的。
可却是她三年来,睡得最安心的一晚。
醒来时,病房里多了裴宴时和杨昭昭。
见她醒来,杨昭昭双眼含泪:“你怎么生病了都不跟我们说……”
裴宴时站在她床前,手里拿着她的化验单。
沈黎的心猛地提起,攥紧被角的指节泛白。
神经紧绷的瞬间,却听到一声嗤笑。
“你还真是一点没变,好玩吗?”
锋利的纸张从脸上划过,留下轻微的刺疼。
沈黎愣住,抬头,入目的是一双冰冷的眼。
“伪造病历,死性不改。这么多年,你的手段还是如此拙劣。”裴宴时一字一顿,表情厌恶至极。
所以,他觉得她在撒谎?
沈黎张着嘴,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杨昭昭像是忽然反应过来,擦干眼泪轻轻拉了拉裴宴时的袖子:“裴哥哥你不是答应过我,不会再生黎黎的气了嘛,她也只是太在乎你。”
裴宴时紧绷的神色这才缓和几分。
沈黎看着他对杨昭昭的特例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。
杨昭昭却像是没看见,笑着从保温桶里盛出一碗海鲜汤,温柔递过来:“黎黎,这是我亲手熬给你补身体的,你尝尝?”
沈黎刚要拒绝,看着碗里乳白色的海鲜汤,胃里忽然一阵不受控的翻腾。
杨昭昭眼眶跟着就红了。
“黎黎,你是不是在怪我,怪我抢走了裴哥哥?”
杨昭昭声音哽咽,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裴宴时脸色瞬间阴沉下去:“沈黎,昭昭不计前嫌关心你,你就这种态度?这就是你在那三年学的规矩?”
沈黎却猛然愣住。
他明知道她父母被敌人抛下大海,被鱼啃得尸骨无存。
从那时起,她看见海鲜就浑身发抖,喝一口就会过敏休克,为此,他下令裴家不准出现任何海鲜。
而现在,他只是为了不让杨昭昭伤心,便不顾她的安危……
沈黎死死掐着手心,想要摇头,裴宴时抬手叫人进来。
“既然外面的人教不会你规矩,那我亲自教。”
他叫来门外的保镖,不顾沈黎的挣扎,掰开沈黎的嘴。
一碗接着一碗。
鲜汤滚烫,沈黎眼睛被呛的通红。
那个曾经最是宠爱沈黎的裴宴时,却只是冷冷看着这一幕。
直到保温碗里的汤见底,他才微微舒展眉头。
恰好这时,助理拿着加急文件敲门。
裴宴时看了眼助理,对杨昭昭柔声道:“你向来听我说公事头疼,我出去处理,过会来接你。”
沈黎听着裴宴时宠溺的语气,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揉了一下,胃里一阵酸涩。
他一走,杨昭昭脸上的温柔担心顷刻间消失。
沈黎还没来得及喘气,就听杨昭昭一声冷笑。
“装什么?你不会以为他还宠着你,你流个泪他就会心疼吧?”
沈黎趴在垃圾桶边,刚吐出眼泪,抬头就见杨昭昭一脸漠然。
她愣了一瞬,杨昭昭笑的更讽刺。
“好奇我为什么变了?实话告诉你,我早看你不顺眼了。”
“都是孤儿,凭什么你能获得裴宴时的宠爱,而我只能当你的小跟班。幸好我留了一手,让他知道你的肮脏心思。”
脑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,沈黎不敢置信。
强忍着过敏带来的呼吸急促,和发痒泛红,死死看着眼前人。
“所以,当年是你…”
“没错,当年给你下药的是我,送你进裴宴时房间的也是我。”
杨昭昭弯下腰用力掐住她的下巴,“没办法,他太宠你了,只有这样,他才会彻底厌弃你,别怪我,沈黎,要怪只能怪裴宴时太好,我也看上了。”
“我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,绝不能毁在你手上。”
沈黎想推开她,可过敏让她浑身无力。
就在这时,裴宴时推门而入,正好看到她伸手推开杨昭昭的一幕。
杨昭昭踉跄着后退。
“沈黎!”裴宴时大步上前,一把扶住她,眼神冰冷看向沈黎,“你趁我不在,又想耍心眼?”
“没…”沈黎艰难地喘息,“没有…”
裴宴时眸子彻底冷下来,“还敢嘴硬?”
沈黎想解释,可喉咙因过敏发不出声音。
裴宴时看着她痛苦的样子,不仅没有叫医生,反而冷下声:“你不是爱装病?那就好好受着。”
他对保镖下令:“不准人来医治,这些医疗仪器通通撤走。”
门被关上。
意识模糊间,她仿佛回到小时候。
那年她误食海鲜,过敏严重。
裴宴时大发雷霆,将别墅佣人全部开除,事后是裴宴时彻夜不眠守在她床边,一遍遍给她量体温。
那时的他,满心满眼都是她。
而现在……
沈黎蜷缩在床上,泪水滴在床单上。
她终于明白,那些温柔,从来不是爱。
只是责任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道冷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。
“知错了没有?”
沈黎艰难睁开眼,她浑身泛疼。
可一对上裴宴时,她便立刻点头,“…知错了。”
裴宴时眉头微蹙,似乎对她的顺从感到意外。
他给她喂下一粒过敏药,“昭昭在家为你准备了洗尘宴,走吧,别让大家久等了。”
一路上,大街小巷全是杨昭昭的海报广告牌。
三年不见,所有人似乎都在变好,只有她似乎永远留在战地。
见两人下车,杨昭昭及时迎上去:“裴哥哥,黎黎,你们终于来了。”
旁边有人小声议论:
“听说是惹裴总不高兴被赶出国的,她后面的资源全给了杨小姐。”
“看看她穿的什么,再看看人家百万高定,上亿的珠宝。”
“妹妹又怎样?还是比不上未来的裴太太。”
杨昭昭挽着裴宴时,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抱歉:“黎黎,当初你留在战地后,裴哥哥知道我也喜欢演戏,便让我顶替了你的资源……你会介意吗?”
沈黎缓慢眨了眨眼,“不……介意。”
裴宴时见她不吵不闹,心里莫名闪过一丝异常,可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说。
洗尘宴准时开始,沈黎坐在角落,低着头,谁也不敢看。
直到那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。
“沈小姐,好久不见。”
沈黎僵硬着抬起头。
一张微微发福的脸,正是曾经出现在她帐篷里的男人之一。
他黏腻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将手里的珍珠往前推。
“一点小礼物,沈小姐你一定会喜欢的。”
沈黎呼吸急促,死死盯着那串珍珠,白的,圆的,一颗一颗串在一起。
她想起另一串珍珠。
也是白的,也是圆的,被粗暴地扯断,滚落在泥地里,滚落在她的身上,滚落在……
“你在想什么?”
裴宴时不知何时站在她旁边。
他看着她,语气不满:“怎么连道谢都忘了?”
几乎是条件反射,沈黎立刻站起来,卑微颤抖:“是。”
她走到男人面前,坐进他怀里,麻木地抬手勾住他的脖子,嘴对嘴,喂了他一口酒。
酒液沾在她嘴唇上,凉的。
霎时,整个宴会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几秒钟后,沈黎听见杯子砸地声。
然后是裴宴时暴怒的声音:“沈黎!”
他一把拽开她,眼里满是怒火。
沈黎无神地看着他。
看着他将那个男人暴打一顿,拳拳到肉,对方躺在地上宛如一条死鱼。
直到手腕上传来剧痛,沈黎才如梦惊醒:“哥哥…”
裴宴时捏紧她的手,拳头上还沾着血,眼神却冷得彻骨:“别叫我哥哥,我没你这样不知羞耻的妹妹。”
一瞬间,沈黎脸上的血色急速褪去。
是啊。
她早就不干净了。
断掉的小指,烧坏的嗓子,大了又小的肚子。
那些记忆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,她早就烂在泥地里了。
杨昭昭看着两人牵着的手,咬牙上前,心痛道:
“黎黎,你如此糟蹋自己的名声,是想让裴哥哥吃醋吗?”
还没等沈黎开口,裴宴时脸色阴沉下去。
他一扯住沈黎的手腕,将她甩进花园水池中,拧开花洒,冰冷刺骨的水柱瞬间将她浇透。
“来人,用消毒水帮小姐洗干净,洗不干净不准出来!”
沈黎瞬间僵直身体,这一刻。
她好像回到那顶人来人往的帐篷。
她颤抖着身体。
“哥哥…我错了…不要!”
裴宴时眼里没有一点怜悯,“按住她。”
佣人不敢忤逆,上前按住沈黎的肩膀。
其他人拿起水池消毒液,毫不犹豫倒下来。
冰冷刺骨的液体滑过皮肤,带起一阵阵战栗和火辣辣的刺痛。
一遍,又一遍。
直到她躺在湿冷的草地上,浑身发抖,连磕头认错的力气都没有。
裴宴时见状挥退众人,他居高临下。
“沈黎,不管你做的再多,我都不会喜欢你,我喜欢的是昭昭,你明白吗?”
沈黎望着他绝情的脸,心脏抑制不住的疼,像是被挖空了一般。
“明白了。”
她不会再爱他。
也不敢再爱他了。
裴宴时盯着她看了几秒,最后什么也没说,离开了。
花园里,春光正好。
沈黎却感到刺骨冰冷,她努力抱紧自己,脚边传来轻轻的喵声,她低头。
一团小小的、毛茸茸的东西正用脑袋蹭她的小腿。
是脏兮兮的小白。
脑海中闪过父母的脸。
“黎黎乖,以后这只小猫会代替爸爸妈妈陪着你。”
“黎黎要好好照顾它,爸爸妈妈很快就来接你回家。”
沈黎伸手抱住小白,触碰到温暖柔软的皮毛,终于忍不住哭了。
当天晚上,沈黎发了一整夜的高烧。
她梦见爸爸妈妈,她伸开手,却怎么也抓不住他们。
翌日。
她是被吵醒的。
佣人正在帮杨昭昭往别墅搬进东西。
杨昭昭靠在裴宴时怀里撒娇:“裴哥哥,我喜欢黎黎那间山景房,以后我们打通两间房做新房,你说好不好?”
裴宴时看了眼沈黎,沉默几秒,才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杨昭昭指挥着佣人把属于沈黎的东西一件件丢出去。
沈黎全程没有说一句话,就像不存在一样。
裴宴时看着她安静的样子,微微皱眉:“这次,你倒是懂事不少。”
沈黎低着头,没有反驳。
突然楼上传来一声尖锐的猫叫声。
沈黎心头一颤,她顾不上眩晕,冲上楼。
只见小白躺在地上,嘴角流血,似乎受了伤。
而杨昭昭拿着棒球棍,捂住手背站在门口。
裴宴时脸色骤变,一把撞开沈黎。
沈黎直直地撞在金属门把手上,头破了一道口。
等她回过神来,只见杨昭昭红着眼靠在裴宴时怀里:“裴哥哥,这只猫突然扑过来抓伤了我,我好害怕……”
裴宴时眼神骤冷。
“沈黎,你明知道昭昭怕猫,为什么还要将这畜生放进来?”
沈黎捂住头:“小白不会乱抓人,它很乖……”
“够了,”裴宴时粗暴地打断她,“你不管好它,还敢狡辩?”
他声音森寒,“来人,把这只猫乱棍打死。”
沈黎大脑嗡嗡作响,手指剧烈颤抖。
她下意识再次跪在地上,用力地磕着头:
“我错了……我再也不敢了……求你放过小白。”
额头磕得鲜血淋漓,可沈黎却像感觉不到痛一般不断重复着。
裴宴时冷眼看着地上的血越来越多,瞳孔猛然一缩,心脏不可控地疼了一下。
“停下,不许再磕了。”
他冷声呵斥,可沈黎却像没听到一样,只麻木地一下又一下磕着头。
见她如此,裴宴时心中怒火再次点燃。
“我让你不许再磕!”
说完,他一把去抓沈黎的手,却摸到她断了的一小节指。
裴宴时身形一僵,整个人愣住了。
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沈黎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,“我……”
杨昭昭上前一把抓住沈黎,痛心不已:“黎黎,就算你对裴哥哥爱而不得,也不能做出自残的行为。你这是在活生生让裴哥哥内疚,好逼他娶你!”
裴宴时脸上的心疼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愤怒。
他一把甩开沈黎,声音冷得像冰:“沈黎,既然你这么在乎这只猫,那便在鹅卵石上跪满一夜,为这畜生抵罪!”
说完,裴宴时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,抱着杨昭昭转身离开。
花园里,夜色凉如水。
沈黎跪在鹅卵石上,任由刺骨的疼从膝盖爬满全身。
佣人纷纷议论:
“小姐真可怜,以前少爷从来不会这样对小姐。”
“是啊,小姐到底做错了什么,竟然让少爷罚她下跪。”
做错了什么?
应该是动了不该动的情。
爱上一个人,不该爱上的人。
哥哥,你放心,很快你就可以彻底摆脱我了。
怀里突然一暖,低头。
小白正用脑袋蹭蹭她手指,似乎在说不要伤心。
沈黎轻轻摸着它脏兮兮的毛,鼻头一酸:“妈妈在走之前,会给你找一个很好的家人,很快你就能重新过上好日子了。”
小白似乎听懂了,轻轻蹭了蹭她的下巴。
可她没想到,第二天,小白死了。
是在她回去拿食物时,被人乱棍打死的。
她捧着面包回来,远远就看见那团小小的身体蜷在石板路上,一动不动。
走近了,才看清。
它小小的肚子凹下去一块,四肢以不可能的姿势弯曲着。
只有琥珀色的瞳仁还朝着她的方向,像是死前一直在等她。
沈黎捧着面包站在原地,愣了很久很久。
阳光渐渐升高,佣人们鱼贯而出,扫地的扫地、剪花的剪花。
他们表情平静,仿佛早有预料。
沈黎机械般一步步走过去,呆呆地望着那团小身体。
她想哭,可她忘了,她眼泪早已经流干了。
天空开始下雨。
沈黎在后院挖了一个小坑,将小猫连同面包轻轻放进去。
“对不起…”她哽咽着,一点点埋上土,“是我没有保护…好你。”
回到别墅后,她浑身湿透。
砰!
门被大力推开,裴宴时一脸阴沉走来。
“沈黎,看看你干的好事!”
他把手机亮到她面前,屏幕上鲜红色的大字
【影后沈黎暗恋养兄十五年!不伦日记曝光!】
底下全是网友的咒骂:
【太不要脸了吧!竟然爱上自己的养兄】
【未成年就这么骚,缺男人就来找我啊】
【太败坏风气,沈黎滚出娱乐圈!】
有人翻出她以前的照片,P成遗照,配文“早日去世”。
沈黎一条条看下去,脸色瞬间白了。
裴宴时目光冰冷:
“你知道现在外面怎么说你吗?说你不要脸,说你恩将仇报,说我们裴家养了十五年的白眼狼!”
沈黎愣在原地,她颤抖着声音。
“不是……我没有……”
“你没有?”裴宴时冷笑一声,“这上面的字是不是你写的?”
屏幕密密麻麻写满:
“我爱裴宴时”
“好想做他的妻子”
“我每天做梦都梦到他”
沈黎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那些话是她写的。
在她月事初来时,他为她揉肚子熬姜茶。
在她第一次被表白时,他赶跑追她的男生。
在她十八岁生日时,他单膝跪地亲自为她整理裙摆……
她把爱意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来。
当成不能说出口的秘密,可如今却被公之于众。
裴宴时的声音越来越冷,“沈黎,我已经要结婚了。”
“你现在是连自己好朋友的未婚夫都要抢是吗?”
沈黎猛地一顿,明白他是误会了。
可那句“好朋友的未婚夫”,刺得她说不出解释的话。
原以为心脏不会再被刺疼。
可听到他亲口承认时,心头还是传来密密麻麻的疼。
就在这时,裴宴时的助理拿着手机满脸焦急跑来。
“裴总,杨小姐看到热搜后,拍戏时从高台上掉了下来……现在在医院,急需输血,但她的血型很稀有,是RH阴性。”
裴宴时的目光猛地转向沈黎。
沈黎下意识后退一步。
她太熟悉这个眼神了。
和当初他抛下她,用直升机接走杨昭昭的眼神一模一样。
他要抽她的血去救杨昭昭。
“沈黎。”他的声音不容拒绝,“你和昭昭血型一样,马上跟我去医院。”
沈黎被强硬拉上车。
车开得很快。
沈黎蜷缩在后座,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
裴宴时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心不可控地颤抖了一下。
他强迫自己收回目光,加大油门。
医院里。
杨昭昭躺在病床上,脸色苍白,看见裴宴时便红了眼眶:“裴哥哥……我好疼……”
裴宴时快步走过去,握住她的手:“别怕,我马上安排人给你输血。”
沈黎站在门口,听到后早已麻木的心还是被刺疼了。
当针管出现时,她的麻木变成恐惧。
战地里,每次出现针管就代表她会再次被拖进帐篷里,刻在血液里的恐惧让她下意识抱着头,想往外跑。
“我不要抽……不要……”
可无论沈黎如何呼喊都是徒劳。
她被强行按住,恐惧爬满她的瞳孔。
见此裴宴时微微动容,可很快便恢复如初:“只是抽一点点血,很快就好。”
沈黎伸出手,想告诉他,她不会再爱他了。
这样能不能放过自己。
下一秒。
针扎进血管,她本能地蜷缩起身子,温热的血一点点抽离身体。
随着而来的是痛到骨髓的冷。
“不能再抽了,病人已经快休克了!”护士惊呼出声。
裴宴时遥远冰冷的声音传来:
“继续抽,昭昭必须安然无恙。”
沈黎躺在那里,听着这句冰冷彻骨的话。
心底有什么东西彻底碎掉,她突然释怀了。
算了,若就这么死了也好。
死了就能和爸爸妈妈小白团聚了吧。
“给她安排最好的病房,立刻从中心医院调血过来给她……”
裴宴时丢下这句话,便匆匆离开了。
剩下的,她听不清了。
等再醒来时,她躺在病床上,还在输血。
门外偶尔传来护士的交谈声:
“裴总对杨影后可真好,再过七天他们就要结婚了,简直是天生一对。”
“是啊,不似隔壁那位过气影后,不知廉耻勾引自己养兄。”
“难怪只剩半个月的寿命了,贱人只有天收。”
沈黎脸色苍白却一言不发。
回到裴家后,她找来三块木板和刻刀。
一块是小白。
一块是自己。
还有一块无名。
或许是大限将至,她虚弱得不成样子。
三个牌位,足足刻了三天。
这三天,电视上全是杨昭昭和裴宴时的新闻。
他们去海边散心,在落日下接吻,在花田里依偎,裴宴时看向她的眼神,温柔得刺眼。
沈黎平静地关掉电视,已经感觉不到痛意。
天微微亮起。
她抱起刻好的牌位,去了寺庙。
刚来到寺庙,便看到宝殿前两道熟悉的人影。
裴宴时和杨昭昭站在许愿树下。
住持问杨昭昭:“施主想求什么?”
杨昭昭轻抚小腹,娇声说:“我求宝宝能平安诞生。”
裴宴时轻笑,声音温柔:“求身侧之人,愿望成真。”
万千红绸下,裴宴时一脸温柔牵着杨昭昭,小心护着她的肚子,帮她挂上红绸。
有粉丝认出两人纷纷羡慕:
【裴总可真温柔啊,听说杨影后拍完这部戏就杀青了,以后回家做富太太了。】
【这孩子可真幸运,爸爸是京圈太子爷,妈妈是国际影后……】
沈黎攥紧那块无名牌位,曾经她也有过孩子。
属于她和裴宴时的孩子。
可在战地,当那些男人第一次进她帐篷时,孩子便没了。
如果孩子还活着,现在应该会跑会跳了。
红绸那头,杨昭昭踮起脚尖,在裴宴时脸颊上轻轻印下一吻。
裴宴时笑了,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,杨昭昭羞红了脸,把脸埋进他胸口。
沈黎看着,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。
她避开人群,低着头去了祈福殿。
满殿香火中,她将三块灵牌一一放好在父母牌位旁。
沈黎轻轻擦拭着父母的牌位。
“爸、妈……”她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长眠的人,“女儿不孝,三年才来祭拜你们。”
话还没说完,喉咙就哽住了。
她顿了顿,努力扯出一抹笑:“不过,你们放心,我们一家人很快就要团聚了。”
说完,她在灵牌前重重磕了几个响头。
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沈黎回头。
裴宴时手捧白菊,看到她时有微微诧异。
下一秒,目光触及到她身前的灵牌时,瞳孔陡然一缩。
“沈黎,你又在闹哪一出,装死的把戏还没玩腻?!”
沈黎听着他不分青红皂白的自责,心中一痛。
她刚想说自己是真的要死了,杨昭昭便红着眼从他身后走出来。
“黎黎,是不是我就要和裴哥哥结婚了,你生气了才会做这些晦气的东西泄愤。”
“如果真是这样,那这个婚我不结了,你别作践自己。”
闻言,裴宴时小心地将杨昭昭护在身后,看向沈黎的神色怒意更甚。
“你简直越来越无法无天,来人!把灵牌砸烂。”
话落,身后的保镖高高拿起灵牌。
“不要!”
“嘭!”
刹那间,灵牌落地,四分五裂。
沈黎愣在原地,心也跟着碎成无数片。
她蹲下捡起断裂成好几段的牌位,泪水无声滴落在破碎的木板上,晕染成水痕。
见此,裴宴时指尖一颤,不由自主想上前,杨昭昭一把抓住他:“裴哥哥,我肚子疼。”
裴宴时脚步一顿,转身,抱起杨昭昭大步离去。
看着男人毅然离去的背影,沈黎眼神空洞无光。
心好似空了大半,麻木冰冷。
她喃喃出声:“哥哥,你放心,很快,我就不会再烦你了。”
良久,她才抱着碎掉的灵牌起身。
忽然,门口涌进来一大批粉丝。
“沈黎你这个不要脸的小三,还敢出来作妖。”
“不要脸的女人,打她,为杨影后出气!”
拳头如雨点般落下。
她蜷缩起来,把牌位碎片护在怀里。
疼。到处都是疼,她本能地张开嘴,想喊“哥哥”。
可很快她愣住了。
三年时间,他都没来救她。
她又怎能奢求,这一次他会救自己呢?
“不要脸的东西!去死吧你!”
一个啤酒瓶砸在她头上。
沈黎眼前一黑,晕倒前,她彷佛看到裴宴时正惊慌失措向她奔来。
再次醒来时,还是上次的医生。
他眼神里满是惋惜,“沈小姐,你恐怕只有一周时间了。”
医生问她还有没有最后的心愿想完成。
她想了想,缓慢地摇了摇头。
裴宴时没来,但流水的补品一一送进她的病房。
佣人安慰沈黎:“小姐,少爷看来还是在乎你的。”
沈黎没有出声。
出院后,她拿出那本藏在保险柜里的日记本。
上面的字迹还很稚嫩,是十五岁那年开始写的。
既然要离开了,那就离开得彻底些。
所有关于裴宴时和她的回忆,她都会一一处理掉。
沈黎把日记本放在草地上,划燃一根火柴。
火苗舔上纸页,一点一点地吞噬那些不可言说的爱意。
“你在烧什么?”裴宴时不知何时站在那儿,眼神锐利。
等他低头看见那些烧了一半的纸页,脸色微微一变。
“沈黎。”他的声音里有压制的怒气,“你觉得烧掉日记本就能引起我的注意?”
沈黎摇头。
“不是…我没有…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烧日记本?”裴宴时语气不悦,“你这么不听话?是不是还想回战地?”
听到“战地”两个字,沈黎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
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饥饿、恐惧、男人身上的汗臭味……
她的膝盖弯了下去。
“我不敢了……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求求你,别送我回去……”
她止不住磕头,就连裴宴时诧异的神色都顾不上。
裴宴时盯着她消瘦颤抖的身躯,语气恍惚:
“沈黎,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……”
话没说完,一道柔软的声音插了进来。
“裴哥哥。”
杨昭昭从屋里走出来,娇嗔道。
“今天你不是陪我找黎黎,一起去看我的杀青戏吗?怎么还这么严肃啊。”
沈黎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想起那日庙前的暴打。
她抬起头,看向裴宴时,嘴唇微微颤抖:“一定要去吗?”
裴宴时沉默了一瞬:“昭昭叫你去,你就去。”
沈黎闭了闭眼:“好。”
既然他想让她去,那她便去,就当报答这么多年来他的养育之恩。
从此他们就两清了。
到了拍摄现场。
无数道目光瞬间看过来。
一个富商走过来,看到熟悉的脸,看着对方意味深长的目光。
沈黎浑身瞬间紧绷,剧烈的痛意仿佛再次涌现。
胳膊被用力挽着,杨昭昭亲昵的贴着她,可语气却像淬了毒的针:
“看到老熟人怎么不打招呼?他可想你得很,看到他旁边的雇佣兵保镖了吗?他们可都想你这幅骚浪的身子呢。”
手指深深掐进掌心,她浑身剧烈颤抖。
就在她控制不住时,裴宴时的声音传来:
“昭昭,你带沈黎先去,我去接个工作电话。”
裴宴时临走时,还不忘嘱咐:“沈黎,好好照顾你嫂子。”
他语气平淡,可那眼神里的警告,沈黎看得分明——他怕她伤害杨昭昭。
她站在原地,默默看着男人离开的背影,将心间的酸涩生生压下去。
杨昭昭的几个好友从旁边经过,语气厌恶:
“她怎么有脸来的?”
“勾引自己养兄,要是我早就没脸活了。”
“这种恶心的货色,死了才算赎罪。”
杨昭昭掩唇轻笑:“你们别说了,黎黎毕竟是我的朋友,导演还等我,我先走了。”
人一走,沈黎一人反而自在,她从前对圈子里的人不屑,如今,更没必要凑上去。
杀青戏开拍时。
裴宴时赶回来了,许是为避嫌,他从头到尾,将目光全部放在杨昭昭身上。
戏一结束,裴宴时便为杨昭昭披上毯子,询问她有没有不舒服。
沈黎站在角落,眼眶不自主红了,模糊了视线。
下一秒,人群爆发一阵欢呼。
原来是裴宴时邀请所有人参加他和杨昭昭的婚礼。
全场满是祝福声。
就在这时,杨昭昭走了过来:“黎黎,其实我最想得到的就是你的祝福。你愿不愿意做我的伴娘?”
裴宴时沉默片刻:“既然是昭昭的心愿,你就答应她。”
沈黎垂眸,掩去眼底的泪光,接过酒:“祝你们百年好合,白头偕老。”
酒喝下,酒入喉咙后,瞬间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。
整个五脏六腑似乎像是被火烧了一般难受。
这副破败的身体,竟是连一滴酒精都承受不住了。
“沈黎,一杯酒而已,你至于脸色如此难看吗?”
裴宴时训斥的声音响起,让大口喘气的沈黎脸色又白了几分:“我不是…”
“既然不是,那就重新祝福我们。”
一字一句,如重鼓敲击在沈黎的心扉,只剩一阵悲戚。
沈黎深吸一口气,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。
强忍着烧灼的剧痛,一饮而尽。
火烧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窜到胃里。
一时间,竟分不清自己是胃更痛还是心更痛。
不过痛了也好。
痛了,才能更清醒的将他放下。
沈黎痛得只能弓腰缓解。
裴宴时看着她满头大汗,心中微动,但最后还是警告:“以后昭昭是你嫂子,你老老实实,我依旧会好好照顾你,将你当妹妹看待。”
沈黎苦涩地笑了笑:“谢谢哥哥。”
可惜她已经不需要了。
裴宴时见沈黎脸色越发不对,刚想让她休息,杨昭昭已经挽住了他的胳膊:“裴哥哥,陪我去拍杀青照好不好?”
他顿了顿,看了沈黎一眼:“先去厕所整理一下,别在这丢人。”
说完,便挽着杨昭昭走了。
身后传来众人的窃窃私语:
“她脸色怎么这么差?装的吧?”
“装得再好有什么用,裴总又不会多看她一眼。”
“就是,站在昭昭旁边,简直没眼看。”
沈黎低着头,指甲掐进掌心,一步一步走向洗手间。
门关上的瞬间,她才敢抬起头。
镜子里的女人脸色灰白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像一具行走的骷髅。
她想起杨昭昭被裴宴时细心呵护的样子。
一个被捧在掌心里,一个被踩在泥地里。
是啊,她早就不是当初的沈黎了。
那个张扬明媚的沈黎,早就死在三年前的战地中。
沈黎拖着虚弱的身体,刚一出去,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保镖抓住。
把她拖进休息室摔在地上,摔在裴宴时跟前。
裴宴时抱着面色潮红的杨昭昭,声音沉的可怕:
“沈黎,你好大的胆子,敢给昭昭下催情药!”
催情药?
沈黎错愕的抬眸,摇头:“我没有……”
杨昭昭虚弱地开口:“黎黎,我知道你恨我,但你何必用这么恶毒的法子,毁我清白不够,还要害我的孩子。”
眼眶一红,泪珠滚落。
裴宴时脸色彻底冷下去,扬手。
“啪!”
一记耳光重重甩在她脸上。
沈黎偏过头,脸颊火辣辣地疼。
这是裴宴时第一次对她动手。
她不可置信。
“裴哥哥,我好难受……”杨昭昭依偎在裴宴时怀里,声音带着后怕,“黎黎这次没得逞,下次她会不会再故技重施?”
裴宴时脸色阴沉得可怕,“别担心,我会处理。”
下一秒,保镖将掺了催情药的酒灌入沈黎口中。
辛辣的酒水刺激得她不断咳嗽,本能的想要将这些酒水都吐出来。
可喉咙却猛然被裴宴时用力扼住。
“好好尝尝昭昭受的痛苦,若再有下次,你就永远留在国外!”
说完,他转身抱起杨昭昭离开,连一个眼神都没留下。
杨昭昭回头,挑衅一笑,用口型对她说:“好好享受。”
沈黎浑身的血液仿若瞬间凝固。
脑海中闪过无数男人的身影。
黑暗的房间,冰冷的刑具,男人狰狞的笑。
她身体抑制不住颤抖,几乎下意识拽住裴宴时的裤脚:“哥,我错了,求求你,带我走好不好?”
裴宴时低头看着她。
这还是第一次见她如此惊恐的模样,脚步微微顿住。
但怀中人的颤抖,让他重新冷下心:“晚了,好好赎罪。”
他甩开她的手,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黑暗中,走出来十几个男人。
沈黎看着他们熟悉的脸,喉咙像是被死死掐住。
“美人,我可想死你了。”
“排队!一个一个来……”
“来,笑一个,这可是片场,让我们欣赏一下影后的实力,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聚光灯不断闪过。
“不要!你们放开我!放开我!我都要死了,为什么还要这么对我!”
沈黎近乎绝望。
她已经知道错了,她再也不敢爱裴宴时了。
现在,她只是想在去见爸爸妈妈和小白之前干干净净,可是为什么?
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愿意拉她一把?
为什么连这一点都会变成奢望?
她的绝望和挣扎,惹得周身男人又是一阵兴奋的浪笑。
“想死?可以啊,哥哥们满足你,保证让你欲仙欲死!”
“嘶拉——”
一声刺响,沈黎的衣服被扯的稀烂。
几乎同时,沈黎的脑子里闪过那些讽刺的脸和恶毒的嘲讽——
“她怎么有脸来的……”
“勾引自己的养兄,要是我早就没脸活了……”
“这种恶心的货色,死理才算赎罪……”
死,才能赎罪吗?
裴宴时临走前那双冰冷至极的眼在沈黎脑中定格。
滚烫的大手落在她身上,拧断了她脑子里紧绷的最后一根弦。
“那就,如你们所愿……”
她一把推开面前人,冲到窗前。
有人反应过来,惊恐大喊:“快拦住她!她要跳楼!”
这一次,身后伸出数双手来拉她。
沈黎却头也不回,决绝的跳出窗外。
随着巨响落地,滚烫的鲜血迅速染红沈黎的眼。
刺目的红中,她看到不远处的裴宴时瞳孔骤然放大,疯了一样朝她冲来。
她却只觉得,前所未有的轻快。
她的罪,赎清了。
要是再有下一世,她再也不要爱裴宴时。
他的脸上写满了惊恐,眼睛瞬间充血,瞳孔里映着她躺在地上的样子。
那种表情沈黎从来没见过。
这一刻,裴宴时不再冷漠,不再高高在上,不再强大到可以掌控一切。
他的眼里满是恐惧。
纯粹的、失控的、像是世界在眼前崩塌的恐惧。
沈黎看着他,觉得奇怪。
他是在心痛吗?他也会为她心痛吗?
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想了。
血从嘴角涌出来,温热的,顺着下巴淌进脖颈,染红了那枚平安扣。
她没有感觉到疼。
身体轻飘飘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躯壳里抽离。
她躺在地上,看着头顶的天空,天很蓝,有几朵云慢慢飘过。
真好看。
她终于可以去看爸爸妈妈了。
“沈黎!”
一道嘶吼撞进耳膜,震得她几乎涣散的意识微微一颤。
裴宴时跌跌撞撞地跑到她面前,脚步骤然停住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沈黎看着他。
他的脸白得像纸,眼睛通红,嘴唇在发抖。
可他说出来的话,还是冷的。
“苦肉计?”他的声音在抖,却还在硬撑,“沈黎,你简直无法无天!你以为跳楼就能威胁我?”
沈黎张了张嘴,想说话。
可喉咙里涌上一大口血,顺着嘴角溢出来,呛得她剧烈咳嗽。
裴宴时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动了动僵硬的身体,脚步不稳地蹲下来,伸出手,把她从地上抱起来。
“沈黎,我在跟你说话,快回答我!”
他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冷嘲热讽,而是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颤抖,
沈黎靠在他怀里,听着他的心跳。
很快。
快得不正常。
她想告诉他。
她这次是真的要死了。
从八岁到二十三岁,爱了你十五年,等了你三年,被你践踏了无数次。
我累了,再也爱不动你了。
也不想再爱你了。
可她说不出来。
血堵在喉咙里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片。
她的眼睛开始慢慢地、慢慢地闭上。
“沈黎!沈黎!”裴宴时声音越来越慌,“你睁开眼!我命令你睁开眼!”
急救人员冲过来,一把撞开裴宴时。
他被推得踉跄后退,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沈黎抬上担架,插管、输液、按压胸口。
一个医生回头对他喊:“家属跟上!”
裴宴时站在原地,愣了一秒。
他跟在身后,视线始终盯着那副担架,盯着担架上那张苍白如纸的脸。
医院急救室。
红灯亮起,刺眼的红。
裴宴时站在门外,浑身是血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衬衫上那些暗红色的痕迹,忽然觉得膝盖发软。
他慢慢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把脸埋进沾满血的双手里。
没有声音。
可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。
急救室的红灯亮了很久。
裴宴时站在玻璃窗前,隔着那道透明的墙,看着里面的人。
沈黎躺在手术台上,身上插满了管子。
监护仪上的线条微弱地跳动着,每一下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她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,头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,像一朵枯萎的花。
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。
在他的记忆里,沈黎永远是鲜活的。
八岁时被他从葬礼上抱回家,哭得一抽一抽的,
但第二天就追着他叫哥哥;
十五岁时第一次演电影,兴奋地拉着他的胳膊说“哥我成功了”;
十八岁生日时穿着白裙子站在蛋糕前,笑得比蜡烛还亮。
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从他脑海里划过,每一帧都像一把刀。
他不知道的是,沈黎就站在他身后。
她的身体还躺在手术台上,可她的意识已经飘了出来,轻飘飘地悬在半空中。
她低下头,看见自己苍白的脸,看见医生们忙碌的身影,看见那些冰冷的器械在灯光下闪着寒光。
然后她看见了裴宴时。
他站在玻璃窗外,一只手撑着玻璃,额头抵在手背上。
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,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。
沈黎静静地看着他。
她见过他很多样子。
温柔的、宠溺的、冷漠的、厌恶的、愤怒的——但从没见过他这样。
像一座山,正在从内部崩塌。
看着这个她爱了十五年的男人,终于露出了她等了一辈子的表情。
可她一点都不觉得高兴。
她等到了他的后悔,却已经不需要了。
“不可能。”裴宴时喃喃自语,“她不会死。她一定是在和我开玩笑。”
沈黎静静地看着他。
到了这个时候,他还在骗自己。
很快你就会知道真相了。
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。
杨昭昭踩着高跟鞋快步走近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焦急。
“裴哥哥!”她跑到裴宴时身边,伸手扶住他的胳膊,“黎黎怎么样了?”
裴宴时没有看她。他的眼睛始终盯着玻璃窗里面的手术台。
杨昭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看见沈黎苍白如纸的脸,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什么。
“黎黎不会有事的。”杨昭昭的声音温柔得发腻,“她那么爱你,怎么舍得丢下你一个人?她一定会平安的,说不定,她这是故意想吓你,使出来的苦肉计。”
话音刚落,急救室的门开了。
医生走出来,摘下口罩:
“哪位是家属?”
裴宴时猛地转过身:“我是。她怎么样?”
医生沉默了一秒,声音放得很低:“抱歉,我们尽力了。病人已经走了。”
走廊里忽然安静了。
只剩下裴宴时的呼吸声。越来越重,越来越急。
“不可能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自言自语,“她明明好端端的,怎么会突然就死了?”
他看向医生,眼睛红得像要滴血:“你们是不是搞错了?她刚才还在跟我说话!她还叫我哥哥!她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裴先生。”医生打断了他,声音里带着一种见惯生死的平静,“病人患有骨癌晚期,癌细胞已经全身扩散。按照病历记录,她本来就只有不到一个月的寿命了。今天的坠楼只是加速了死亡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裴宴时打断了他。
他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在发抖。
“骨癌晚期?什么骨癌晚期?”
医生愣了愣:“沈黎,骨癌晚期,确诊于一个月前。病历上写得清清楚楚,你们家属不知道?”
裴宴时站在原地,像被雷劈中了一样。
一个月前。
她刚从战区回来的时候。
那张化验单。
他想起那天在病房里,她把化验单压在枕头底下,他抽出来看了一眼,冷笑一声摔在她脸上。
“伪造病历,死性不改。”
是他亲口说的。
沈黎飘在半空中,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碎裂,最后轰然崩塌。
她想笑,又想哭。
原来他竟然会后悔。
可哪有又怎样呢。
她已经不需要了。
裴宴时的膝盖弯了下去。
他慢慢蹲在地上,双手撑着地面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。
没有声音,可那种无声的崩塌,比任何嘶吼都让人心碎。
杨昭昭站在一旁,脸上的表情僵住了。
她眼里闪过一丝狠毒。
人都死了,还要来破坏她的幸福。
“不可能。”杨昭昭带着恰到好处的质疑,“黎黎那么年轻,怎么可能骨癌晚期?”
她顿了顿,走到裴宴时身边,语气放得更柔:“裴哥哥,你知道的,黎黎以前就……就喜欢用一些手段吸引你的注意。这次会不会也是……”
裴宴时猛地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,盯着杨昭昭的目光像一把淬了毒的刀。
杨昭昭被他看得往后退了一步,嘴唇微微发抖:“裴哥哥,我只是……只是觉得太突然了……”
“我要亲眼见她。”裴宴时站起来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。
他推开医生,撞开急救室的门,脚步踉跄地冲了进去。
杨昭昭愣在原地,手指慢慢攥紧。
她咬了咬唇,跟了上去。
她必须确认。
确认那个贱人是不是真的死了。
急救室里的灯还亮着,惨白的光照在手术台上,照在那具被白布覆盖的身体上。
裴宴时站在手术台前,手伸出去,悬在白布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。
他在发抖。
从手指开始,蔓延到手臂。他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。
他终于揭开了那块白布。
沈黎的脸露了出来。苍白,安静,像一尊蜡像。
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,眼睑微微阖着,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血。
裴宴时盯着那张脸,瞳孔剧烈地震动着。
这是他养了十五年的妹妹。
这是他亲手从葬礼上抱回家的女孩。
这是他曾经捧在手心里、怕她摔了怕她疼了的宝贝。
“裴先生。”医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低,“请您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裴宴时没有说话。
他的目光从沈黎的脸上移开,往下看。
她的身上,几乎没有一块好皮。
锁骨下方,一个圆形的疤痕,边缘发黑,是烟头烫的。
肋骨旁边,一道长长的疤,像蜈蚣一样爬在皮肤上,是利器划过留下的。
小腹上,密密麻麻的伤痕交错重叠,有的已经泛白。
手臂内侧,针眼的痕迹密密麻麻,青紫色的淤痕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。
还有她的左手。
小指缺了一截,像一根被掐断的树枝。
裴宴时的呼吸越来越重,胸腔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“这些伤……有的是烟头烫的,有的是火钳留下的,还有刀伤、钝器伤。”医生的声音很轻,“从疤痕的愈合程度来看,时间跨度大约三年。”
三年。
是她在战区待了三年。
是他把她扔在那里三年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医生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一些,“我们检查到她有过……多次流产的痕迹。子宫受损严重,再加上之前服用的药物……”
医生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说了出来:“她死前一定非常辛苦。求生欲望几乎为零,就算这次救回来,也活不过几天。”
求生欲望几乎为零。
裴宴时的脑子里反复回荡着这句话。
是他一次一次把她推向死亡。
裴宴时看着沈黎的脸,忽然觉得天旋地转。
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旋转。
她跪在地上磕头说“我错了”,她在飞机上惊恐地求他别关她,她喝海鲜汤时苍白的脸,她说“谢谢哥哥,可惜我用不着了”时的笑。
他想起她十八岁时的样子。
穿着白裙子,站在蛋糕前,笑得比蜡烛还亮。
裴宴时眼前一黑。
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,很远,像是在水底。
“裴哥哥!裴哥哥!”
杨昭昭的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。
倒下去的那一刻,他的手还伸向手术台的方向,指尖堪堪碰到白布的边缘。
只差一点点,就能碰到沈黎了。
裴宴时倒下去的那一刻,似乎看到沈黎出现在自己面前。
沈黎飘在半空中,静静地看着他。
他的嘴唇微微张合,像是在说什么,可她已经听不见了。
沈黎默默地看着众人将裴宴时带走。
她转过身,想离开。
可她动不了。
像是有一条无形的线,把她的灵魂拴在了他身上。
她飘在他身边,离他不过一臂的距离,却怎么也飞不远。
沈黎愣了一下,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双手,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裴宴时。
……
裴宴时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他回到了沈黎十八岁成人礼的那个夜晚。
她穿着白裙子站在他面前,手里捧着一杯酒,脸红得像苹果。
她看着他,眼睛里有光,那种光他见过很多次。
她追在他身后喊“哥哥”的时候,她拿到金马奖杯的时候,她每一次看向他的时候。
只是他从来不愿意承认那是什么。
“哥。”她叫他,声音轻得像一阵风,“我喜欢你。”
梦里的他低下头,看见她的脸,看见她微微颤抖的睫毛,看见她咬紧的嘴唇。
他没有推开她。
他伸出手,揽住她的腰,低头吻了下去。
画面一转。
他站在她面前,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不知羞耻。”他说,“我是你哥哥。”
沈黎的脸在那一瞬间白了。
她张着嘴,想说什么,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,一颗一颗地往下掉。
他转身走了。
没有回头。
画面又转了。
沈黎跪在地上,拽着他的裤腿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哥,求你了,别扔下我……求你了……”
他低头看着她。
她的脸上全是灰,嘴唇干裂,眼睛红肿。
她跪在碎石地上,膝盖磨破了,血渗出来,染红了地面。
他蹲下来,一根一根掰开她抓着自己裤腿的手指。
“留在战地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什么时候断了不该有的心思,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他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
身后传来她的哭声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。
他没有回头。
他站在这些画面中间,浑身发抖。
他想喊,喊不出声。
他想冲过去,动不了。
他只能站在原地,眼睁睁看着那些画面一遍又一遍地循环播放。
那是他亲手造成的。
每一帧,都是他亲手造成的。
沈黎飘在他身边,看着他紧闭的眼睛,看着他眼角的泪水,看着他脸上痛苦的表情。
她的内心没有一丝波动。
不是因为她狠心。
是因为她已经死过了。
死过的人,不会再为活着的事心疼了。
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他梦见了什么,她不知道。
她也不想知道。
她只想去见爸爸妈妈。去见小白。
可她尝试了很多次,都走不了。
像是那条无形的线拴着她,把她拴在这个男人身边,像一把锁,锁住了她最后的自由。
沈黎低下头,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你到底……还要困我多久?”
裴宴时醒来的时候,病房里空无一人。
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钟,然后慢慢起来。
“给我查。”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,“沈黎在战区三年的一切,我要知道全部。”
电话那头的助理愣了一下:“是,裴总。”
助理不敢多问,挂了电话就去查。
裴宴时坐在床边,双手撑着膝盖,低着头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,可他感觉不到暖。
他满脑子都是沈黎躺在手术台上的样子。
苍白的脸,缺了一截的小指,满身的疤。
那是他的沈黎。他养了十五年的沈黎。
助理回来的时候,脸色白得像纸。
他站在裴宴时面前,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资料,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“裴总……”助理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小姐她……”
“说。”
助理深吸一口气,翻开资料。
“小姐在战区的三年,每天都会有人进她的帐篷。下到难民、雇佣兵,上到富商……没有一天间断。”
裴宴时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“她的小指,是因为领粥时洒了一点汤水,被人当场砍掉的。”
助理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为了防止她逃跑,他们每天夜里都给她戴上锁链。她曾经试图吞药自杀,被发现后灌了清洁剂,声带永久受损……”
助理顿了顿,嗓音染上难以置信的颤抖:“小姐她这三年……过得简直不是人的日子。”
裴宴时夺过那份报告。
白纸黑字,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。
他看见“每日”“锁链”“清洁剂”“砍断”这些词密密麻麻地铺满纸面,像一张网,把他裹在里面,越收越紧。
裴宴时跌坐在地上,手里的报告滑落出去,纸页散了一地。
他盯着地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,手抖得连捡都捡不起来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可他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
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疯狂地转。
她在飞机上跪地磕头,惊恐地说“求求你别送我回去”;
她在宴会上条件反射地坐在男人怀里喂酒;
她不是在耍手段。
她是在害怕。
她一直都在害怕。
而他一次都没有相信过她。
“沈黎……”他的声音碎成了渣,“哥哥错了……哥哥真的错了……”
沈黎的灵魂飘在半空中,看着他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样子。
她的心口有些发酸。
不是心疼他。
是为自己心痛。
如果不是他,她不会经历那些。
不会被扔在战区,不会被砍断手指,不会被灌下清洁剂,不会失去孩子,不会得骨癌,不会躺在这张冰冷的手术台上。
她的人生,是被他一手毁掉的。
“裴总。”助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丝犹豫,“还有一件事……”
裴宴时没有抬头。
“我们查到,小姐在战区的事情……和杨小姐有关。”
裴宴时的身体僵住了。
他慢慢抬起头。
“你说什么?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秒的寂静。
助理咽了口唾沫:“小姐被留在战区后,杨小姐买通了当地的雇佣兵,让他们……特殊关照小姐。那些每天进帐篷的人,大部分是杨小姐安排的。包括……包括回来之后,片场那次,也是杨小姐提前安排好的。”
裴宴时的眼睛一点点地红了。
不是哭的红。
是杀意的红。
他松开沈黎的手,慢慢地站起来。
“杨昭昭。”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。
像在念一个死人的名字。
别墅里,杨昭昭坐在沙发上,手指不停地划着手机屏幕。
全是沈黎有关的热搜。
“沈黎坠楼身亡”
“沈黎骨癌晚期”
每一条点进去,都是铺天盖地的讨论。
有人扒出了她在战区的经历,有人曝光了她断指的照片,有人翻出了她生前被粉丝暴打的视频。
评论区不再是骂声。
【她到底经历了什么……】
【那些骂她的人,现在满意了吗?】
【她才二十三岁啊。】
杨昭昭的脸色越来越白,手指开始发抖。
她猛地关掉手机,站起来,在客厅里来回踱步。
“不可能……不可能查到的……”她咬着嘴唇,一个劲安慰自己。
沈黎的灵魂飘在客厅的角落里,静静地看着她这副慌张的样子。
门突然被推开。
是裴宴时。
杨昭昭猛地转身,脸上瞬间堆起笑容:“裴哥哥,你回来了。”
她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裴宴时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两个保镖。
他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,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。
保镖上前一步,一脚踹在杨昭昭的膝盖上。
“啊!”
杨昭昭惨叫一声,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。
她捂着膝盖,难以置信地抬起头。
裴宴时没有说话。
他走进来,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脏上。
杨昭昭看着他那张阴沉到可怕的脸,心里咯噔一下。
她忽然明白了什么,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迅速切换成委屈。
“裴哥哥,你是不是因为黎黎的事太伤心了?”
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不怪你……我知道你难受……可是我的肚子好疼,你送我去医院好不好?我肚子里还有你的孩子……”
裴宴时蹲下来,一把掐住她的下巴。
“孩子?”他的声音冷得像从地狱里吹出来的风,“你确定那是我的?”
杨昭昭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裴宴时松开她的下巴,站起来。
下一秒,他的脚踩上了她的手,用力碾压。
“啊——!”杨昭昭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,骨头在鞋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“裴宴时!你疯了!放开我!”
“你怎么能这么狠心?”裴宴时的声音在发抖,不是害怕,是恨,“黎黎是你的闺蜜,你竟然对她做了那么多十恶不赦的事情?”
杨昭昭疼得满脸是泪,可嘴上还在辩解:“我没有……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……那些事跟我没关系……”
“没关系?”裴宴时蹲下来,一把揪住她的头发,把她的脸抬起来,“战区那些雇佣兵,是你安排的。片场那些人,也是你安排的。她的日记,是你曝光到网上的。杨昭昭,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?”
杨昭昭的脸彻底白了。
“是你害死了黎黎。”裴宴时咬牙切齿,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沉默了三秒。
杨昭昭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尖锐刺耳,和她平时温柔甜美的样子判若两人。她抬起头,脸上还挂着泪,可眼睛里全是疯狂。
“为什么?”她笑得浑身发抖,“因为我恨她!”
“都是孤儿,凭什么她能住进裴家,而我只能当她的跟班?凭什么你能把她捧在手心里,而连看都不看我一眼?我哪里不如她?我哪里都比她好!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歇斯底里:“她死了活该!她早就该死了!在战区的时候就该死了!”
裴宴时松开她的头发,站起来。
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那种没有表情的表情,比任何愤怒都可怕。
他转过身,对保镖说了一句话。
声音很轻,像是在谈论今天天气不错。
可那句话落进杨昭昭耳朵里,她脸上的疯狂瞬间凝固了。
几十个男人进来,虎视眈眈看着躺在地上的杨昭昭。
杨昭昭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。
“裴宴时,你以为你干净?”她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,“你亲手把她扔在战区,是你!是你把她推给那些男人的!你跟我有什么区别?”
裴宴时停下脚步。
“杨昭昭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“我此生最后悔的事,就是可怜你。”
“把你这条毒蛇带到家里,伤害了我的妹妹。”
裴宴时一字一顿,“我不会放过你。”
杨昭昭终于怕了。
她眼泪汪汪地扑上去,抓住他的裤腿,声音又软又可怜:“哥哥,我错了,你原谅我……”
裴宴时笑了。
那笑容让杨昭昭浑身发冷。
杨昭昭脑海里闪过沈黎的样子。
断掉的小指,满身的疤,蜷缩在航空箱里绝望的眼神。
她瞬间抖如筛糠,嘴唇剧烈地颤动着。
“裴哥哥……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真的忍心吗?我怀着你的孩子啊……”
裴宴时低下头,看着她的肚子。
他的目光很轻,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。
“黎黎能受得了。”他抬起头,语气轻柔得像在说情话,吐字却如厉鬼索命,“你一定也可以。”
杨昭昭的最后一根弦断了。
“我怀的可是你的孩子!”她尖叫起来,声音尖锐得几乎要撕裂喉咙,“裴宴时!你的孩子!你要看着你的孩子去死吗?”
裴宴时冷笑了一声。
那声冷笑很短,很轻,像一片落在冰面上的雪花。
“黎黎去战区的主意,是你出的。”他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也该承受她受的苦。”
杨昭昭不甘心,“是我出的,可她是被你骗出国的,也是你点头同意的。”
“我不过是在你的基础上,给沈黎添了一把火。”
沈黎的灵魂飘在半空中,听到这句话,整个人僵住了。
她瞪大眼睛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原来,她被扔在战地,是裴宴时蓄谋已久的。
她还以为,她出国是他临时起意。
原来,从一开始,他就想好了。
所以才故意骗她出国,留下她一个人。
他把杨昭昭带回来了,捧在手心里,给她资源,给她名分,给她孩子。
而她被留在那片废墟里,被砍断手指,被灌下清洁剂,被轮奸,流产,得了骨癌。
沈黎飘在那里,身体在发抖。
杨昭昭被拖走的时候,她扭动着,挣扎着,哭喊着,声音尖得能刺穿耳膜。
“裴宴时!你不能这样对我!我肚子里有你的孩子!你会后悔的!你会后悔的!”
裴宴时没有回头。
他走出别墅,走进阳光里。
身后,杨昭昭的哭喊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在门关上的闷响里。
沈黎的灵魂飘在客厅里,最后看了杨昭昭一眼。
她蜷缩在地上,满脸是泪,头发散乱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很快几十个男人进来站成一排,高矮胖瘦,形形色色。
他们的目光落在杨昭昭身上,像一群饿狼盯着一块鲜肉。
杨昭昭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她拼命往后缩,可身后是墙,无路可退。
门关上了。
哭喊声被隔绝在身后,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。
沈黎的灵魂飘在半空中,看着这一切。
她听见杨昭昭的惨叫,看见她被那些男人拖进房间,看见她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。
和当年的她,一模一样。
沈黎站在那里,心里很平静。
像是怨气,在一点一点地消散。
裴宴时回到太平间。
门推开的时候,冷气扑面而来。
惨白的灯光照在那张不锈钢的台子上,照在白布覆盖的身体上。
他的脚步很轻,像是在怕惊醒什么人。
“沈黎。”他开口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哥哥对不起你。”
他伸出手,握住那只冰凉的手,把那只缺了一截小指的手贴在自己脸上。
“不应该丢下你…不应该不相信你……”
每一个“不应该”都像一把刀,从他自己的心口上剜过去。
沈黎飘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。
她的心里很平静。
没有心疼,没有感动,没有恨。
只有一种空荡荡的、什么都剩不下的安静。
她想起十五年前,他从葬礼上把她抱回家。
那时候她八岁,他十八岁。他说“以后我养你”,声音很轻,可她记了一辈子。
他确实养了她。把她宠成京圈最娇艳的玫瑰,给她最好的一切。
可也是他,亲手把她推进了地狱。
沈黎不会忘记。
他对她的好,她记得。
他对她的坏,她也记得。
裴宴时回到他们曾经住过的那栋别墅。
沈黎的房间还保持原样,只是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
他走进房间,在书桌前坐下来,打开抽屉,拿出那块还没有刻完的灵牌。
木板粗糙,边角毛刺扎手。
他拿起刻刀,一笔一划地刻下去。
“沈黎。”
刻完两个字,他停下来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“我错了。”
他的手指已经被刻刀磨破了,血珠渗出来,滴在木板上,和木屑混在一起。
他没有擦,继续拿起第二块木板。
沈黎的灵魂飘在房间里,看着他一刀一刀地刻着自己的灵牌。
看着他每刻一下就说一句“对不起”,看着他满手是血也不停下来。
她的眼眶有些发酸。
她想起他曾经对她的好。
他亲手熬红糖姜茶,他整夜守在她床前,他单膝跪地帮她整理裙摆,他说“以后我养你”。
那些记忆太美好了,美好得像假的。
可她知道是真的。
只是那些美好,最终都变成了刺向她的刀。
沈黎转过身,不再看他。
如果有来世,她宁愿住进孤儿院。
宁愿没有漂亮裙子,没有奖杯,没有那些被捧在手心里的日子。
宁愿从来不认识裴宴时。
这样,她就不用爱他。
不用被他捧上天,再被他亲手摔下来。
这样,她就能好好活着。
沈黎闭上眼睛。
她不想再看这个男人后悔了。
她只想离开。
裴宴时把自己锁在了地下室里。
三天了,他没有出来过。
佣人们端着饭菜站在门外,敲了又敲,里面没有任何回应。
只有偶尔传来的、细微的、像是刻刀划过木板的声音。
房间中央摆着一具冰棺。
透明的棺盖下,沈黎安静地躺在里面。
她穿着一条白裙子,那是她十八岁成人礼时穿过的白裙子。
他把刻好的灵牌一块一块地摆在冰棺旁边。
三块——小白、沈黎,还有那块空白的,他始终没有刻上名字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,但也好好刻好。
他跪在冰棺前,额头抵着冰冷的玻璃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黎黎,对不起。”他的手抚过棺盖,像是在摸她的脸,“你不要怕,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。你去哪儿,我就去哪儿。”
沈黎的灵魂飘在房间的角落里,看着他。
裴宴时打开手机,点开那个视频。
沈黎从高楼坠下的那个视频。
裴宴时看了一遍。
又看了一遍。
又看了一遍。
每一遍,他的手指都会收紧,指甲掐进掌心,掐出血来。
可他感觉不到疼。
“黎黎对不起……”他的声音碎成了渣,“你不要怕……你不要怕……我会一直陪着你……”
沈黎飘在他身后,看着他自虐般地反复观看那个视频,看着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手机屏幕上。
她忽然觉得胸口很闷。
第四天,裴宴时把律师叫来了。
沈黎飘在旁边,看着他签了一份又一份文件。
裴氏的股份,他名下的所有财产,房产、基金、存款——全部捐了出去。
律师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开口了:“裴总,您要不要再考虑一下?这些资产……”
“签完了。”裴宴时打断他,声音很平,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律师走了。
沈黎看着那一摞签好的文件,心里没有任何波动。
活着的时候对她心狠手辣,死了以后捐掉所有财产。
有什么用呢?她不会花他一分钱。她也不想花。
第五天,佣人终于推开了门。
送饭的佣人看见裴宴时的样子,吓得差点把托盘摔在地上。
他坐在冰棺旁边,眼眶深深地陷了下去,颧骨高高地突出来,嘴唇干裂起皮,整个人瘦得像一副骨架。
“先生……”佣人的声音在发抖,“您多少吃一点吧……”
裴宴时没有看她。
助理也来了,站在门口,看见他的样子,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裴总,公司的事还需要您处理,您得振作起来。”
“出去。”裴宴时的声音异常嘶哑,像砂纸磨过玻璃,像是被什么东西烧坏了。
助理还想说什么,裴宴时忽然抓起桌上的杯子,狠狠摔在地上。
“滚!”
玻璃碴子碎了一地。助理被吓得退了出去,门在身后关上。
沈黎飘在旁边,看着这一切。
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。那里放着几瓶消毒水。
她认得那个瓶子。和战区里那些人灌进她嘴里的,一模一样。
裴宴时拿起一瓶消毒水,拧开盖子。
他仰起头,把消毒水倒进嘴里。
透明的液体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滴落。
他的喉咙剧烈地收缩着,整个人蜷缩起来,疼得浑身发抖。
可他继续喝。一口,两口,三口。
“我要把你受的苦……”裴宴时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,“全部……体验一遍……”
她的心里有一瞬间的震惊。只是一瞬间。
然后,她的心又平静了。
像一潭死水,再也泛不起任何涟漪。
她飘在角落里,看着他在剧痛中蜷缩成一团。
杨昭昭跳楼的消息,是在一个普通的早晨登上热搜的。
#杨昭昭坠楼#
#杨昭昭迫害沈黎#
#杨昭昭真面目#
词条一个接一个地爆,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,把那个曾经被万人追捧的名字砸得粉碎。
新闻里播着她跳楼的画面,从监控视频截取的,模糊的,摇晃的。
她站在酒店的天台上,穿着一条白裙子。
和沈黎跳楼时一模一样的白裙子。
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散乱,她站在那里很久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没有人来。
她跳了下去。
评论区炸了。
【蛇蝎心肠!不要脸!狠毒!活该!】
【沈黎太可怜了,我们当初都错怪她了……】
【沈黎,你在天上看到了吗?我们都知道了,你是清白的。】
沈黎的灵魂飘在半空中,看着那些评论一条一条地刷新。
她的脸上没有表情。
那些道歉、那些忏悔、那些“你是个好人”像雪花一样飘下来,密密麻麻,铺天盖地。
可它们落不到她身上。
她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。
害死她的是同一批人。怀念她的还是同一批人。
现在他们换了副面孔,捧着“对不起”三个字,好像这三个字能把她受过的苦一笔勾销。
沈黎看着那些评论,轻轻地摇了摇头。
她不接受。
那些伤害太重,而这些道歉太轻。轻到风一吹就散了。
而她受过的苦,刻在骨头上,长在疤痕里,永远都消不掉。
裴宴时坐在冰棺旁边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上是那些铺天盖地的评论。
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到棺中的人。
“看到了吗,黎黎?”
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冰棺,转向那张安静的脸。
“那些属于你的东西,我会一样一样地还给你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:“你的清白,你的名誉,你的事业……所有你失去的,我都会拿回来。”
沈黎飘在他身后,看着他对着自己的遗体说话。
她没有说话。
她已经不需要那些东西了。
清白、名誉、事业,死了以后才姗姗来迟。有什么用呢?
裴宴时放下手机,伸出手,隔着冰棺的玻璃,描摹着她的轮廓。
从眉毛到眼睛,从鼻子到嘴唇,一根手指慢慢地、慢慢地划过,像是在记住她的样子。
沈黎的身体微微一僵。
她看着他。
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了,只有一种幽深的、沉甸甸的、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。
不是爱。是执念。
一种扭曲的、病态的、让人窒息的执念。
“黎黎,你在的对不对?”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,眼睛盯着虚空中的某个点,可那个点离她很远,根本不是她所在的方向,“我能感觉到你……可我看不到你……”
沈黎微微一愣。
他感觉到了?
她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我找了大师。”裴宴时抬起头,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,“他能帮我。他说能让我看到你,能让你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碎了一下:“能让你活过来。”
沈黎看着他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他疯了。他真的疯了。
门被推开,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灰色的长衫,步伐很轻,像踩在棉花上。
他看了裴宴时一眼,又抬起头,看向沈黎所在的虚空。
那一眼,让沈黎浑身一颤。
他能看到自己。
大师收回目光,对裴宴时摇了摇头:“裴先生,您和她的前缘,已经结束了。”
裴宴时的脸白了一瞬。
他跪下来,膝盖撞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大师,求您。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。任何代价。只求她能活过来。”
沈黎飘在原地,看着他跪在地上磕头。
她的心里没有感动。
只有一种深深的、沉甸甸的疲惫。
她不想活过来。
活着太苦了。
她好不容易才死了,好不容易才从那个破败的身体里解脱出来。
她不想回去。
大师似乎听到了她的心声。
他看向沈黎所在的方向,目光平静而悲悯。
“她不愿意。”大师说,“她不想再见到你。”
裴宴时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他跪在地上,良久没有动。
然后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,无声的,压抑的,像一座快要崩塌的堤坝。
“求您……”他的声音碎成了渣,“帮我跟她说,我知道错了……我真的知道错了……让她给我一次机会……一次就好……”
沈黎闭上眼睛。
她不想听。
也不想看。
大师沉默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。
他看向沈黎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既然如此,我就帮你最后一把。”
他抬起手,宽大的袖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
沈黎感觉脑袋一阵发晕。
那种晕眩感她很久没有体会过了。
像小时候坐旋转木马,天旋地转,分不清东南西北。
她的意识开始模糊。
最后看到的,是裴宴时那张苍白的、满是泪痕的脸,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。
再次醒来时,沈黎闻到了花香。
不是消毒水的气味,不是血腥味,不是战地的硝烟味。
是花香。
淡淡的,甜甜的,像春天。
她慢慢睁开眼睛。
头顶是一棵巨大的树,枝干粗壮,枝叶繁茂。
红色的绸带挂满了枝头,风一吹,轻轻飘动。每一根绸带上都写着字,看不清写的是什么,只能看见那些红色的丝带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姻缘树。
她躺在树下,身下是柔软的草地。
沈黎愣愣地看着头顶的枝叶,一时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。
“黎黎……?”
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沈黎慢慢转过头。
裴宴时站在几步之外,不敢靠近。
他的眼睛红红的,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。
他看着她的眼神,小心翼翼的、不敢置信的、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会消失的梦。
“真的是你吗?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黎黎……”
沈黎看着他。
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两个人之间。
风吹过,红色的绸带轻轻飘动。
她没有说话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裴宴时又往前走了半步,膝盖弯下去:
“我知道我错了,我知道我对不起你,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,只要你肯原谅我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:“你死了以后我才看清自己的心。黎黎,我爱你,我是爱你的。”
爱。
沈黎终于转过头,看向他。
那个字从裴宴时嘴里说出来,她只觉得恶心。
是真真切切的、胃里翻涌的恶心。
三年。
她在战区待了三年。
被人砍断手指的时候,他在哪里?
被人灌清洁剂的时候,他在哪里?
被那些男人轮番进帐篷的时候,他在哪里?
孩子流掉的时候,他在哪里?他在杨昭昭身边。
现在她死了,他说爱她。
“爱?”沈黎开口了,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叶,“裴宴时,你不配说这个字。”
裴宴时的脸白了。
“我怀过你的孩子。”沈黎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在战地,第二年。”
裴宴时整个人僵住了。
他的嘴唇开始发抖,瞳孔剧烈地震动着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了胸口。
“可惜,孩子死在你把我留在战地的那个月。”
沈黎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你亲手杀死了你的孩子。”
裴宴时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。
他跪在地上,双手撑着地面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。
他张着嘴,想说什么,可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
只有无声的、压抑的、像是从胸腔里撕裂出来的喘息。
沈黎看着他灰败的脸色,心里没有任何波动。
她早就不痛了。痛的是那具已经死去的身体,不是她这个飘在半空中的灵魂。
“就算我活下来,”她说,“我也不会和你在一起。裴宴时,你放过我吧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:“你现在这个样子,只让我觉得恶心。”
说完,她转过身,飘走了。
没有回头。
裴宴时跪在姻缘树下,久久没有起身。
大师从寺门里走出来,站在他身边,叹了口气。
“施主,放手吧。她已经不欠你什么了。”
裴宴时抬起头,满脸是泪:“我做不到,我真的做不到。”
大师没有再说话。
风穿过姻缘树,红色的绸带轻轻飘动。
……
沈黎再次醒来的时候,闻到了熟悉的味道。
是妈妈身上的味道,淡淡的皂香,混着阳光晒过被子的暖意。
她睁开眼睛。
她站在熟悉的小巷口,是小时候的家。
阳光照落在她脸上,暖暖的。
沈黎低下头,看见自己的手。
小小的,肉嘟嘟的,指甲圆润光滑,没有疤痕,没有断指。
她这是重生了吗?
前方,
妈妈围着围裙,笑着看她:“黎黎玩累了没?快来吃饭。”
沈黎站在原地,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她扑过去,抱住妈妈,又哭又笑。
妈妈被她吓了一跳,爸爸也站起来,走过来摸她的额头:“怎么了?谁欺负你了?”
沈黎摇头,把脸埋在妈妈怀里,哭得浑身发抖。
“好了,赶紧回家吧。今天可是你的生日。”
沈黎一左一右被父母牵着,像做梦一样。
阳光洒在三个人身上,影子拖在身后,长长的,连在一起的。
小巷口,大师和裴宴时站在那里,看着那一家三口的背影消失在转角。
大师转过头,看着裴宴时渐渐变得透明的身体,目光悲悯。
“耗尽了你所有的气运,换她一场新生,值得吗?”
裴宴时看着那个转角,看着沈黎最后消失的方向。
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“只要她能幸福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,“就够了。”
他的身体越来越淡,越来越透明,像一片正在融化的雪。
“哪怕从此她的世界里,”他顿了顿,声音碎了一下,“再也没有我。”
风穿过小巷,卷起几片落叶。
裴宴时消失了。
那个转角空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了。
只有阳光照在地上,暖暖的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——全文完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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