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长安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落雁镇的积雪中。积雪没过膝盖,冰冷的雪水早就将破旧的靴子彻底浸透。双腿沉重无比,每一次抬起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,累的她直喘粗气。
刮骨的寒风夹杂着冰渣,毫无怜悯的抽打在脸上。她顶着足以让人失去知觉的严寒,顺着脑海中那一丝快要消散的感应,终于来到镇北的破庙外,停住了脚步。
她没有贸然靠近。在这个连呼吸都会暴露行踪的危险境地,任何一点鲁莽都可能招致毁灭。她借着残破的土墙和胡乱堆放的柴火垛,将瘦削的身躯完全藏在昏暗的窄巷阴影里,不敢弄出一点动静。
她任由漫天风雪一层层的覆盖在红布袄上,借着冰雪的温度,彻底掩盖住微弱的呼吸和体温,整个人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。
透过土墙上不规则的裂缝,破庙庭院内的景象清晰的映入眼帘。
庭院中央生着一堆篝火。火焰在狂风狂刮下艰难的跳跃着,勉强驱散了周围小范围的严寒。晃动的火光中,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女子正背对墙口站立,身形有些单薄。
距离女子不远的地方,站着一个衣衫单薄的瘦弱少年。少年手里紧握一把生锈的铁剑,正一遍又一遍的挥舞着那块毫无杀伤力的铁片,动作机械又刻苦。
那是化作散修的古天狐,以及少年时期的李长庚。
苏长安试图稍微调整姿势,以便获得更宽阔的视野。但她高估了这具凡人躯壳的承受能力。被极寒冻的完全失去知觉的肌肉变得异常迟钝,靴底在移动时,不慎碾碎了一块埋在积雪下的枯瓦,发出一声脆响。
咔嚓。
这声音极其微弱,在呼啸的风雪中本该被轻易掩盖。但破庙内穿着麻衣的女子,耳朵却在瞬间微不可察的动了一下,敏锐的很。
古天狐原本温和的目光在刹那间发生质变。目光透着令人胆寒的压迫感,猛的扫向暗巷所在的土墙,杀机毕露。
苏长安的瞳孔瞬间收缩到针尖大小。她立刻将身体死死的贴在冰冷的砖墙上,连呼吸都完全屏住。她通过强悍的意志力,将心脏跳动频率强行压制到最低限度,不敢有丝毫放松。
她心里清楚当前的处境。一旦被古天狐发现,导致两个完全相同的顶级天狐本源在这个时空产生交集,天道那种不讲道理的抹杀雷霆,会在一瞬间将这片区域彻底夷为平地。这是一场没有任何容错率的死亡游戏,输了就是形神俱灭。
破庙里的气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。少年李长庚也察觉到异样,他停下手中挥舞的生锈铁剑,神情紧张的顺着古天狐的视线望向那堵破败的土墙,手心直冒冷汗。
古天狐盯着暗巷的阴影,足足看了三息,时间仿佛停滞了。
这三息对于苏长安来说,简直漫长无比,极其难熬。就在她大脑飞速运转,准备强行冲开身上封锁的死穴,做最后拼死一搏的要命瞬间。
一只冻的瑟瑟发抖的野猫突然从墙头上窜出来。它慌不择路的跳下墙头,带落大片堆积在墙沿上的积雪。雪块砸在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古天狐眼底凌厉的杀机瞬间散去。她转过头,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,示意他不需要紧张,继续刚才的练习。
苏长安紧绷到极点的脊背终于微微放松了一点。她感觉到额头上渗出的冷汗,在刺骨寒风中瞬间结成尖锐的冰碴,刺痛着皮肤,难受极了。
这副僵硬的身体,简直是个累赘,真见鬼了!她在心里冷冷的吐槽。
警报解除,苏长安继续把眼睛贴在土墙缝隙上窥探,眼神一刻也不敢挪开。
庭院里,古天狐走到少年李长庚身后。她伸出手,握住少年拿剑的手腕,开始手把手的指导他练剑。李长庚的动作显得非常笨拙生硬,每一次挥剑都带着不协调的卡顿感。但他挥剑的力道却透着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,倔的很。
古天狐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耐烦。她非常耐心的纠正着少年手腕翻转的角度,调整着他双脚站立的重心。温暖的火光映照在两人身上,在这个残酷冰冷的风雪世界里,硬生生的显出一幅罕见充满温情的画面。
苏长安盯着古天狐教授的剑招动作,目光渐渐变得深邃起来。
那些看似极其基础的劈砍与挑刺,落在她这个曾经站在大圣境巅峰的强者眼里,分明透着某种极度简单却直指本质的道韵。没有多余的花哨,只有最纯粹的杀伤路径,招招致命。
她认出来了。这正是后世那个威震中洲的太上忘情宗基础剑诀的底子。
这个发现让她的大脑迅速理清逻辑。她瞬间确认了当前所处的时间节点。这正是太上忘情宗创立前夕。距离古天狐替李长庚挡下极煞命格带来的毁灭性天罚,已经被推到悬崖边缘。时间已经不多了,局势紧迫。
随着练剑的不断深入,李长庚突然大喝一声。他猛的向前跨出一步,用力挥出一剑。
生锈的剑尖在漫天飞舞的风雪中划过,竟然激荡起一丝微弱的灵力涟漪。这丝涟漪将几片飘落的雪花硬生生的切成两半,透着股锋利劲儿。
古天狐看着这一幕,微笑着点了点头,大方的给予称赞。
就在李长庚受到鼓励,兴奋的转过身去继续练习的刹那。苏长安锐利的目光,越过层层叠叠飞舞的雪花,死死的锁定古天狐背对少年时一个细微的动作,看的一清二楚。
古天狐那双藏在宽大麻衣袖袍下的手,正死死的攥成拳头。因为用力过猛,指甲已经深深的刺入掌心的血肉之中。
一缕极其隐蔽、如果不是同源根本无法察觉的暗红色本源气息,正顺着古天狐的双脚,悄无声息的注入到冰冷的地脉之中。这股力量在地下潜行,从李长庚脚下的地面升起,源源不断的汇入瘦弱少年的体内,连绵不绝。
苏长安的心脏猛的抽搐了一下。
借着火光,她看清了古天狐苍白的侧脸。古天狐紧紧的咬着牙关,额头的青筋微微凸起,显然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。
她此刻已经在暗中疯狂的燃烧自己的天狐本源。她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,强行替凡人少年洗筋伐髓,以此来压制他体内即将彻底爆发的极煞命格。
破庙里的练剑还在继续。少年李长庚因为又一次成功的挥剑,转过头来,露出纯粹充满希望的笑容。
古天狐强忍着本源反噬带来的撕裂剧痛,努力让面部肌肉放松,回以一个无比温柔的目光。
苏长安看着这荒诞又残酷的一幕,默默的缩回暗巷的阴影之中。
她的后背紧紧的贴着冰冷的砖墙,任由粗糙的砖块硌着脊骨。她亲眼见证了这段被岁月掩埋的历史重演,也彻底看清了那份沉重到足以致命的因果隐患。
那个叫李长庚的少年,根本不知道自己每一次挥剑带来的微弱进步,都是建立在身后那个女人燃烧生命的代价之上。而那个女人,正心甘情愿的把自己当成燃料,去填补一个注定是无底洞的深渊,真是疯了。
自我牺牲?真是愚蠢到让人想发笑!苏长安在心里冷冷的评价。
但她的手却不由自主的拢紧了身上单薄的红布袄。她在风雪中静静的潜伏着,毫无声息。她将今天看到的这些关键信息,死死的刻在脑海里。她知道,这将会是她掀翻那个准帝老贼,打破该死宿命的最强筹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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