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时分,夕阳已经沉到了西边的地平线下,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,像一条褪了色的绸带挂在远处屋顶上。
县城里的路灯还没有全亮,只有几盏昏黄的灯泡在电线杆上微微发着光,把街道照得影影绰绰。
路上行人稀少,偶尔有一辆自行车经过,车铃声在暮色里格外清脆。
货车停在了一处路边,林兴中熄了火,跳下车。
他站在车旁,抬头看了看天,又低头看了看手表。
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!
他拍了拍身上的灰,转身走进了一条窄窄的小巷。
巷子很深,两边是灰扑扑的砖墙,墙头上长着几丛枯草,在晚风里轻轻晃动。
脚下的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的,有些地方积着水,踩上去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,混着远处飘来的饭菜香,有一种说不出的市井气息。
在巷子深处,林兴中看到了那家‘陈记酱牛肉’的招牌。
招牌是木头的,黑底金字,漆面有些斑驳了,边角还缺了一块,但‘陈记酱牛肉’四个大字依然清晰可辨。
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,还没点亮,在暮色里显得有些黯淡。
院子里,传来阵阵饭菜的香味,混着葱花的焦香和肉汤的浓郁,勾得人肚子咕咕叫。
林兴中抬手敲门,门板是厚实的木料,敲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来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,穿着一件灰布棉袄,国字脸,浓眉大眼,长得跟陈绛有几分相似,但比陈绛年轻许多,脸上带着一股憨厚朴实的劲儿。
林兴中一眼就认出,这是陈绛的儿子——陈化!
陈化也认出了林兴中,眼睛一下子亮了,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喜,握住林兴中的手,用力摇了摇,声音带着几分激动。
“林老板,您怎么来了?是不是大饭店要开业了?”他说着,侧过身,把门开大,热情地往里请,“刚做好的饭,进来一块儿吃点吧!今天炖了锅大骨头,还有几个小菜,您别嫌弃。”
当初,如果不是林兴中带着刑警支队的众人端了赵基的高利贷窝点,他们全家都要被高利贷压得家破人亡。
那些债主天天上门,砸门骂娘,陈化一家都跑到外地躲债,留下陈绛应付这些人。
是林兴中带人把那些放高利贷的抓了,把欠条撕了,把他们一家从火坑里救了出来。
对于他们而言,林兴中是救了他们全家的恩人!
这份恩情,他们记一辈子。
林兴中跟着陈化进了院子,相较于上次来的时候,院子里热闹了不少。
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干干净净,靠墙种着几盆葱蒜,绿油油的,长势喜人。
墙角搭着一个简易的棚子,棚子下面放着几口大缸,缸里腌着酱菜,盖着竹篾盖子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酱牛肉的香气,混着葱姜蒜的味道,浓郁醇厚。
陈化的老婆、孩子,还有陈绛的几个徒弟,都聚在院子中央的大桌子旁吃饭。
桌子是木头的,桌面磨得发亮,边角有些裂了。
桌上摆着几盘菜——一盆炖大骨头,一盘炒鸡蛋,一碗腌萝卜,还有一碟花生米。
碗筷是粗瓷的,有些缺口,但洗得干干净净。
煤油灯放在桌子中央,火苗在晚风里微微跳动,把众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见林兴中到来,全都放下碗筷,站了起来,脸上带着惊喜和热情。
陈化的老婆连忙去搬凳子,一个小徒弟跑去倒茶,陈绛的几个徒弟纷纷跟林兴中打招呼,七嘴八舌的。
“林老板,大饭店这么快就要开业了?”
众人见状,惊喜道。
他们的眼里闪着光,像是盼了很久的事终于要实现了。
他们这些年跟着陈绛做酱牛肉,去给人做流水席,不仅劳累,又不稳定,根本挣不着几个钱。
夏天热死,冬天冻死,东家跑西家串,有时候一两个月接不到活,只能靠卖酱牛肉勉强维持。
家里老婆孩子跟着受苦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
他们都盼着饭店开业,能去赚一份稳定的工资,不用再风里来雨里去了。
“大饭店装修,倒是还需要几个月的时间。”
林兴中无奈笑道,接过陈化老婆递来的凳子,在桌边坐下。
众人一听,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顿感失望。
有人低下头,有人叹了口气,有人端起碗喝了一口汤,掩饰自己的情绪。
他们盼了这么久,以为终于能有个稳定的工作了,没想到还得等。
林兴中见状,话锋一转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:“我来这里,是有其他工作,想介绍给大家!”
一听有工作,众人顿时来了兴致,抬起头,眼睛又亮了起来。
几个徒弟互相看了看,脸上满是期待。
林兴中并没有直接说,而是看向了陈绛,笑着问道:“陈老,最近办流水席的多不多?”
陈绛坐在桌子的主位上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袄,头发花白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
他手里端着一碗稀饭,慢悠悠地喝着,听到这话,放下碗,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。
“还有一个月就快过年了,最近这段时间,基本上没人办流水席。娶媳妇的、嫁闺女的、盖房上梁的,都赶在入冬前办完了。”他掰着指头数,“天冷了,谁愿意在外面摆酒席?冻得跟孙子似的,菜一端出去就凉了。我们也就只能多做点酱牛肉出去卖,勉强能维持生活。一天卖不了多少钱,刨去成本,落不下几个钱。”
陈记酱牛肉虽然好吃,但这种东西成本高,牛肉贵,调料也贵,价格卖得自然也高。
一斤酱牛肉好几块,普通老百姓舍不得买,只有过年过节或者招待客人才会割一点。
销量显然不会太高,一天能卖个十几二十多斤就不错了。
陈绛要养活这么多人,日子过得并不充裕,有时候还得倒贴老本。
“我最近在村里办了个工地,每天有几十个工人吃饭。”林兴中看着在场众人,声音沉稳,“这些天,工地刚开办,每天的工作餐只有卤煮火烧和胡辣汤。虽然好吃,但一天三顿吃这些东西,也会吃腻了。乡亲们虽然嘴上不说,但我心里清楚,再好的东西,顿顿吃也不行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嘴角带着笑意。
“所以,我想请各位先来我们村里常驻,给工地上的工人做工作餐。不需要太丰盛、太精巧,每顿能做四个大锅菜,营养丰富,好吃实惠就成。红烧肉、炖白菜、炒土豆丝、烩豆腐,换着花样来,让工人们吃得舒心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,语气轻松下来。
“工资的话,跟咱们之前谈好的一样,就算是在村里做大锅菜,也当大家是在饭店入职了。等大饭店建好了,大家再搬过去,无缝衔接。”
这么一说,众人顿时来了兴致,像冬天里看到了一把火。
当初林兴中给他们开出的工资可不低,陈绛一个月是一百五十块的底薪,还有提成,以及股份分红。
陈化和陈绛的徒弟们,也都有六十到一百块不等的工资。
在当下这个年代,县城里普通工人一个月才挣五六十块,陈绛一个人的工资顶三个工人,可以算是非常高了!
再加上提成和分红,一年下来少说也是好几千块,够一家人吃香喝辣的了。
一时间,众人纷纷心动,眼神里满是渴望。
徒弟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脸上满是兴奋,恨不得现在就收拾行李出发。
当然,决定权还在陈绛手里。
他是这帮人的主心骨,他说去,大家就去;他说不去,谁也不敢动。
此刻,众人看向陈绛,等待他的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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