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城，大饭店的工地上。
午后的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，把整片工地镀上一层暖黄色。
几台机器已经停了，几个工人正在地基坑里用镐头刨土，铁镐砸在冻得硬邦邦的泥土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远处堆着一摞摞青砖，水泥袋子码得整整齐齐，上面盖着塑料布，怕下雨淋湿了。
工地的围挡是新搭的，用竹竿和彩条布围了一圈，上面贴着“施工重地，闲人免进”的白纸黑字，风一吹，哗啦哗啦地响。
周麟戴着白色的安全帽，帽带勒在下巴上，正蹲在地基坑边上，手里拿着一把卷尺，仔细地量着地基的深度和宽度。
他身后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工头，穿着灰扑扑的工作服，脚上蹬着解放鞋，脸上堆着笑，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。
“地基再打深一些，这是要起三层的大饭店，地基不稳，房子别想牢固！”周麟站起身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，看着施工队的众人，毫不客气地道，“我们老板说了，钱不是问题，最重要的就是质量。如果质量达标，可以给你们发奖金。如果出了什么问题，别说工钱拿不到，保准让你们赔个倾家荡产！”
他声音不大，但语气很硬，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。
工头连忙把烟从嘴上拿下来，陪着笑脸：“周秘书，您放心，市联营商场的活，我们都干过一部分。您这座饭店，放在县城或许是大工程，可对我们来说，都是轻车熟路的，质量保证过关！”
他说着，还拍了拍胸脯，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。
相比之下，周麟完全不跟对方的节奏走。
他看着工头，表情越发严肃，眉头拧成了疙瘩，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去。
他把卷尺收起来，夹在胳膊底下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别跟我说以前，我要的是现在。我告诉你们，我可是跟我们老板立下军令状的，跟各位也是签了合同的。如果出了问题，我付主要责任，你们也都跑不了！”
他顿了顿，伸手指着地基坑边缘一处泥土颜色发深的地方，声音又沉了几分。
“地基再打深一些，那边的土还有点松，必须夯实了！现在不弄结实，以后房子下沉开裂，谁担得起这个责？”
众人闻言，面面相觑，没有人敢顶嘴。
工头脸上的笑也僵了一下，但很快又堆起来，连连点头：“是是是，周秘书说得对，我们这就加把劲。”
他转身朝工人们挥了挥手：“都听见了吧？地基再往下挖两尺，那边的土再夯一遍！动作麻利点！”
工人们应了一声，镐头刨得更起劲了，铁锹铲土的声音也更响了。
这时，远处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，突突突的，在安静的工地上格外刺耳。
周麟听到这熟悉的动静，抬头查看，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——一个高大，一个苗条。
二人骑着一辆三轮摩托车，从工地外面的土路上拐了进来。
车斗里坐着夏子枫，马尾辫被风吹得往后飘，手扶着车架，东张西望，满脸好奇。
摩托车到了工地入口，两个戴着红袖章的安全员连忙迎上去，伸手拦住。
其中一个胖墩墩的中年人弯着腰，朝车上的林兴中喊道：“先生，我们这是施工区域，闲杂人等不让参观！您要是找人，麻烦在门口登个记，我去帮您喊。”
林兴中熄了火，正要解释，周麟已经放下手里的活，从地基坑边上拿了两个白色安全帽，大步流星地走过来。
他朝安全员摆了摆手，喊道：“他们是来视察的领导，放他们进来吧！”
这么一说，安全员连忙让开，脸上堆起笑，朝林兴中点了点头：“领导，您请进，请进。”
说着，还顺手帮着推了一下摩托车。
林兴中重新发动车子，突突突地骑进了工地。
他把摩托车停在材料堆旁边，熄了火，从车上跳下来。
夏子枫也从车斗里翻出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好奇地四处张望。
周麟递上两个安全帽，一人一个，等他们戴好了，才问道：“林哥，小夏，你俩怎么来了？”
“我这不是关心工作进度，特意来看看嘛！”林兴中拍了拍周麟的肩膀，笑着说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，“可以啊，周麟，在工地上挺威风的！刚才那几句，把工头都镇住了。”
周麟笑了笑，挠了挠头，无奈道：“我也不想这样，但有些工人就喜欢得寸进尺。你跟他客客气气的，他反倒觉得你好说话，不好好工作。该凶的时候就得凶，该严的时候就得严，不然这工程质量没法保证。”
一旁，夏子枫点点头，表示认同。
她看着地基坑里那些挥汗如雨的工人，又看了看堆成小山的建筑材料，忍不住感慨：“这工地真大，比我想象的还要大。”
“进度怎么样了？”
林兴中收起笑容，问起了正事。
周麟看了看周围忙碌的工人，又看了看那几个耳朵竖得老长的施工队员，压低声音说：“还在打地基，我估摸着，从建设到装修，至少需要三个月的时间。”
他朝不远处的空地努了努嘴，那里堆着一些建筑材料。
“林哥，咱们来这边说吧。”
林兴中跟着他走过去，确认说的话不会被别人听到后，周麟这才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怕被风吹散似的：“林哥，账上的钱有点不太够了……”
“啊？”林兴中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，声音也高了半度，“我不是留了八万块做大饭店的专项资金吗？”
他看了看还没咋开始干的工地，忍不住皱眉：“这才干了两天，钱就不够了？”
周麟摇摇头，叹了口气，脸上满是无奈。
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，展开来，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账目。
他指着纸上的数字，开始给林兴中一笔一笔地算。
“林哥，虽然当时留出了八万，但最近公司注册、各种消费，再加上你之前说过……优先建设修理厂，挪用了一部分大饭店的专项资金。胡哥那边修车买零件、搭棚子、买设备，花了不少。”
“而且，咱们大饭店的装修方案定下来之后，三楼是要进行豪华装修的，很多材料都得提前订。水晶吊灯、浮雕墙壁、真皮沙发、红木桌椅，还有景德镇的青瓷餐具、蚕丝屏风，这些东西都要提前付定金，不然人家不给留货……”
一时间，气氛有些凝重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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